清晨,众人齐聚丹房内。
云宿的烹熟的尸体皮肉绽开了,勉强被衣料绷住,看着可怖瘆人。玄武、白虎将云宿捞出来,放到地上,盖上白布。
燕十一和寒刀奔着躺在木案上的红袖而来。
燕十一凑到寒刀身边,低声道:“今日是第四日了,我们原本怀疑云宿,如今他死了,可见凶手另有其人。”
寒刀一脸嫌弃往后一退,故意躲开燕十一,眉头深锁,“那最有嫌疑的便是云扬了。”
木案边,云铭担忧地坐在红袖榻前,握着她的手,满脸是泪。
燕十一与寒刀对视,两人什么都没说,但也什么都说了。红袖死里逃生,她的丈夫不守在她身边,却是二公子云铭在照顾,可见云铭与红袖的关系,云扬早就掌握。奇怪的是,往日里诸多掩藏的云铭,这一日状态有些痴痴傻傻,全然没了顾忌,就那么握着嫂嫂的手。
木案上,红袖幽幽转醒,看向众人。眼前是双拳握紧,脸上表情痛苦又心疼云铭,而后是眼角泪痕未干的云清玄,之后是走过来的燕十一、寒刀。而她的丈夫云扬,站得远远地,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燕十一匪夷所思地看向云宿的尸体。
寒刀带着怀疑看向红袖。
云扬打量着红袖。
孤翁、鹤童子跪在丹炉前,皆不敢动。
云铭眼睛一直看着红袖,双拳握紧,脸上表情痛苦又心疼。
红袖恐惧的眼神扫过众人的脸,落在云铭身上,如寻求希望。
寒刀走近红袖,上前询问:“少夫人,大小姐离开之后,丹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红袖表情痛苦,回忆道:“庄主他好像疯了,一直在自言自语什么抛却肉身……羽化登仙。他还一直在笑,之后,是,是他自己跳进了沸腾的丹炉里。”
燕十一问道:“哑奴呢?”
红袖一脸懵,“什么?”
燕十一指着门口躺在地上的哑奴,道:“他们两人互相将对方掐死了。”
红袖露出惊恐的眼神,“互相?”
云清玄同样惊讶:“他们二人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怎么会掐死对方?”
寒刀瞥了云扬一眼:“这里离奇的,岂止哑奴?”
红袖惊魂未定,面色充满恐慌。
寒刀逼视红袖,“少夫人的意思是,整个过程,你一直就这么看着?”
红袖:“我不知道他给我喝了什么药,我意识清醒,但动弹不得。”
寒刀看向云清玄,“大小姐,见过红袖腹中凸起的内丹?”
云清玄点头,“此前,我确实见过红袖腹中有东西,但究竟是不是内丹,我不能确定。”
寒刀转头看向云扬和云铭,“所谓的内丹,已经被庄主吞服,无法确定这内丹,到底有没有毒。”
红袖忍不住脱口而出:“如果内丹有毒的话,为什么我没事?”
云铭痛苦万分,别过头去,不忍再听。
云扬却仍旧端详着丹炉方向,看着云宿被烹死的尸体,脸上看不出表情。
云扬的反应,燕十一看在眼里。
寒刀看向云清玄,带着怀疑:“从丹房离开之后,大小姐去了哪里?”
云清玄:“我回了自己的房中。”
寒刀:“可有人作证?”
云清玄看向燕十一:“燕少侠可以作证。”
寒刀疑惑地看向燕十一。
燕十一耸耸肩,“昨夜我喝了酒,刚好路过这里,恰见大小姐从里面出来。大小姐劝我:心肺不好,不能饮酒。”
寒刀甚至怀疑起了燕十一,“然后呢?”
“大小姐说可以帮我治病,我自是同她一道去了。”燕十一看向寒刀,语气里带着不悦,他没想到小师弟又怀疑起了自己,“大小姐擅长熏蒸之法针灸,你不是也知晓?我和大小姐可相互作证。”说罢,燕十一抱剑,别过头去。
燕十一回想着昨晚的情形,和与云清玄相处的每一个细节,他总觉得大小姐不是坏人。
燕十一跟着云清玄来到院中,云清玄让他盘坐在一个石**,周围用药草烧起腾腾热气。
燕十一感慨:“大小姐的医术,已入了化境,说不定真的能起死回生。”
云清玄叹息:“要是我真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就好了,我就能救更多的人,包括你。”
燕十一满不在乎:“我贱命一条,你的疗法能让我多活几日,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
云清玄坐下来,手里燃烧着药条:“父亲给你开的药,大多是虎狼药,说穿了,就是激发你明日的精血,用于今日。只会加速你的病情,我给你用的熏蒸之法,也只能缓解一二,却救不了你。”
燕十一洒脱一笑,“你愿意帮我,我已经非常感激。”
云清玄看着燕十一,“我自幼学医药,自然不能见死不救。况且,我还指望你和寒刀大人,查出害死我妹妹的真凶。你也看到了,整个桃花山庄,真正在意我妹妹死活之人,没有几个。”
燕十一看向云清玄:“不过,我有预感,真相就快要浮出水面了。”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后来燕十一就睡着了。他记得自己醒来时仍是夜里,云清玄坐在旁边熬着汤药,并没有离开的迹象。
寒刀有点尴尬地看向燕十一,见燕十一气恼,不肯理自己,再次看向云清玄,“你进入丹房的时候,庄主有没有什么古怪?”
云清玄摇头,“没有。”
燕十一继续问:“既然你懂药理,可否告诉我们,内丹究竟会不会致人于死地?”
云清玄肯定道:“若是内丹有毒,首先毒发的,肯定是怀有内丹之人。昨夜我在丹房瞧见嫂嫂满头虚汗,动弹不得,明显是中了毒的迹象。只是我不确定,毒来自于内丹还是父亲喂她吃了什么。”
寒刀若有所思。
云清玄扶起红袖,“既然大人已经查问过我,请许我带着嫂嫂离开,为她疗伤,她如今很是虚弱。”
寒刀让开,“请便。”
寒刀又看向跪在地上的鹤童子和孤翁,“你们呢?案发时在哪里?”
孤翁和鹤童子抬起头。红袖难掩恨意,路过孤翁时,逼视他。如今红袖已经确定,孤翁昨夜并不是要带她离开,而是将她送到云宿面前。
孤翁不躲不闪,低头顺眉,目送云清玄带着红袖离开,才道:“我是庄主的奴才,自然要听庄主的话,庄主令我今日盯紧少夫人,夜里将少夫人带到丹房。我将少夫人带到,交给鹤童子之后,便离开了。”
鹤童子接着他的话道:“是,我将少夫人送入丹房内,就离开了丹房。今夜是庄主的大事,我等奴才不敢打扰。”
孤翁:“这之后,鹤童子就来我的厢房对弈,直到事发。”
鹤童子:“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沿途打听,庄内的护院和侍卫都见过我们。”
寒刀抬手,孤翁、鹤童子退下。
寒刀这才看向云扬,“少庄主,你呢?案发时,所在何处?”
云扬仰着头,满眼不屑,冷笑道:“我在药房,药房的婢女可以作证。”
寒刀:“好,我会找婢女问清楚。查出真相之前,人人都有嫌疑,害死皇妃的凶手,和害死庄主的,或许就是同一个人。”
云扬怒斥:“皇妃身死,你至今没查出凶手。现在,我父亲又遇害了。今日已经是第四日,请问,寒刀大人,你都在忙些什么?”
寒刀面色凝重。
云扬扫了燕十一一眼,冷笑道:“忙着叙旧?”
燕十一满不在乎:“我们可没闲着,桃花山庄藏龙卧虎,每个人都深藏不露,谁知道这背后究竟有什么隐秘?”
云扬暴怒:“还有三日,你们要是查不出凶手,到时候,寒刀大人,你就等着人头落地吧。”云扬愤怒地拂袖而去。
丹房中,只剩下云铭,跪在云伯尸体边上。
寒刀抬手示意玄武、白虎。玄武、白虎走过来,抬起云宿尸体。
云铭仿佛忽然醒过来,扑向尸体,抱住云宿,大哭道:“爹!放开我爹!他没死!他会长生不老的!”
玄武、白虎明显被吓到,不敢轻举妄动,看向寒刀。
寒刀安慰道:“二公子请节哀。庄主的尸体我们要放到冰窖去。”
云铭不肯松手,收敛了眼泪,却又哈哈大笑起来:“不行!我爹还要在这房间炼丹呢,他会长生不老的,你们谁也不要想带走他!”
寒刀发觉云铭情绪波动过大,抬手示意侍卫先出去。寒刀与燕十一对视,都发现云铭有些癫狂,两人走出丹房。
燕十一俯身查看门口两个哑奴的尸体,脖子上都是掐痕。
燕十一拿起其中一个哑奴的手,放到另一个哑奴的脖子上,掐痕与哑奴手指形状吻合,“这两个死者,是互相掐死对方的,莫非也像云宿一样迷失了心智?”
寒刀在查看丹房房门,“门完好无损。”
燕十一站起来,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脸色苍白,“显然是中毒。”
寒刀突然逼视燕十一:“案发时,你在熏蒸治疗,你不觉得太巧了么?”
燕十一迎接着寒刀的眼神:“你又怀疑我?”
寒刀盯着燕十一,皱起了眉头,声音忽然就低了下来:“我也在怀疑她。”
云扬厢房里,云铭和红袖跪在云扬面前。
红袖仍旧虚弱,几乎跪不住,身子往下倒。
云铭看了大哥一眼,仍旧挺直了身子,任由红袖歪倒在自己肩膀上。
红袖颇感意外,靠在云铭肩头,身子软下来,第一次觉得很有安全感,随即再也撑不住了,晕倒在云铭身上。
云铭扶住红袖,看向云扬,似乎是鼓足了勇气,“大哥,她已经很累了,可以让她先休息么?”
云扬扫了红袖一眼,点了点头。
云铭抱着红袖,站起来,将红袖轻轻地放在床榻上。
床榻前,云铭和云扬一起端详着红袖。
云铭眼睛不离红袖,精神飘忽,哀叹道:“我们云家父子,不是将她当做逃避现实的工具,便是当做玩物,可我们都忘了,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子。”
云扬颇感意外地看着云铭,感觉云铭似乎换了一个人。
云铭:“大哥,你从小护着我,我自幼就敬你,怕你,处处以你为尊,我时时刻刻都告诉自己,哥哥才是我真正的再生父母,哥哥想要的东西,我不能跟哥哥抢。包括红袖。”
云铭把目光从红袖身上收回,看向云扬,“大哥,你还记得红袖到桃花山庄的第一天么?我做梦也想不到,我喜欢的女子,竟然要成为我的嫂嫂……”
云扬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大婚那日,云扬也无比痛苦。回到婚房的云扬看见红袖一身嫁妆,端坐在床榻上。他瞥了一眼窗外的身影,知晓弟弟一直在偷窥。
云扬无奈地将盖头掀开,扔到桌上,端详着红袖。
红袖脸上难掩泪痕。
云扬一只手捏住了红袖的脸。
红袖泪眼婆娑地看着云扬。
云扬:“你不必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你不想嫁给我,我想娶的人也不是你。”
云扬松开红袖的下巴,起身将衣衫脱去,“所以你也不必露出一副逼良为娼的样子,你既然能出现在这里,就自有不能离开的理由,同样,我也是。”
云扬坐在床边,将帐幔从钩子里散下来,朝着红袖压了过去……既然木已成舟,他们都该面对。
往事不堪回首,云扬接受了父亲的安排,隐忍着一切,可云铭,自始至终没有从那种失去所爱的痛苦里走出来。
云铭看着躺在**奄奄一息的红袖,双眼含泪,脸上带着自嘲的笑意,“成为我的嫂嫂也就罢了,可是……可是父亲他……却又把红袖当做是……当做是炼丹的工具,若不是清玄,她怕是早已经丧命了。”
云扬面无表情:“可这就是她的命。”
云铭声音陡然高起来,几乎是怒喝:“凭什么?!”
这一句,吓了云扬一跳,他看着云铭,感觉到陌生,“云铭?”
云铭身子微微发抖,似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压制住自己的情绪,继续道:“凭什么要给她这样的命?我们云家还真把自己当成神仙了?”
云扬怔住,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熟悉的弟弟。
云铭站起来,望向远处的虚无,发泄着内心的愤恨:“父亲殚精竭虑,费尽心机,想学什么长生不老、羽化登仙,可到头来呢?还不是死于非命?还不是把自己当成了丹药烹死在了丹炉里?他不是总说肉身苦弱么?他现在抛弃肉身了,可他羽化了么?他成仙了么?”
云铭抬起头,望着天,怒喊,“父亲,你成仙了么?你成仙了你就显圣给我们看看?”
云扬表情复杂地看着云铭。
云铭大笑回应着兄长的神情:“大哥,看见了么?没有人回应。没什么仙人,也没什么仙境。都是虚妄。云家人,也是凡人。父亲常说的故事,你还记得么?说我们云家的太祖进山,遇到了神仙,神仙给了他一颗丸药,他吃了之后,身轻如燕,延年益寿,一直活到了两百二十岁才寿终正寝。他百岁之后,用尽一切方法,想要重新炼出仙人给他的仙丹。并勒令自己的儿孙,一定要牢记,云家遇见过神仙,也差点成了神仙,所以云家人一定要想尽办法,成为神仙。我一直就怀疑这个故事是编出来的,没有人能活到两百岁。你说呢,大哥?”
云扬看着弟弟,不知道该说什么,脸上充满担忧。
云铭:“你也不相信对吧?我知道你也不相信。你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你等到了,是你么?是你杀了父亲么?”
云扬盯着云铭,“你觉得呢?”
云铭痛苦地摇头:“我不知道,我看不透你,看不透父亲,甚至我也看不透红袖,我看不透你们每一个人。”
云扬见云铭表情痛苦,心中不忍。他知道弟弟心中所执念的东西,自始至终就是红袖而已,他恨红袖,但是他能理解弟弟的苦楚,一如自己对小影的爱而不得。云扬决定放手,只要弟弟能开心一点,无奈道:“父亲已死。你喜欢红袖,我可以休了她,成全你们。”
云铭看着红袖,痛苦地摇头,“太晚了。”
云扬拍了拍云铭的肩膀,“不晚。你是我的弟弟,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他希望云铭只是一时悲伤,失了心智,不要真的变疯,试图去安慰着云铭。
云铭看向红袖,“我什么都不要,我只希望她没事,希望她能好好活着。”
云扬转身离开,“今夜你就留下来,陪着她吧。”
屋顶上,正在窥视的燕十一和寒刀对望,两个人表情各异。两人跳下屋顶,只奔冰窖而来。
冰块掩映中,云宿和皇妃的尸身遥遥相望。云清玄正在检查云宿的尸身。
燕十一和寒刀站在一旁,讨论着:“庄主投炉自尽却面带微笑,这点和皇妃一样。”
寒刀:“他也是中了毒?”
燕十一不吭声,仿佛着才想起来,不久前,自己又被师弟怀疑了。寒刀见他不说话,撞了一下燕十一胳膊,“说话。”
燕十一压着嘴角的笑,既然师弟给了台阶,自是要下,于是道:“这么看来,和皇妃娘娘、玉娘所中的毒,都是一样的。中毒之后,他们会产生严重的幻觉。”
寒刀:“有人给庄主下了毒。”
燕十一:“最有可能有毒的东西,怕就是红袖身体里的内丹了。”
寒刀:“如果内丹有毒,为什么红袖没事?”
燕十一:“若是内丹无毒,又要怎么让庄主中毒呢?”
寒刀:“会不会是?”
燕十一看向寒刀,默契想到了一处,“刺青。”
云清玄听着二人的讨论,也想到了此处,“二哥告诉过我,大哥时常要给嫂嫂刺青。”
燕十一若有所思,“刺青也就是黥刑,毒素会通过皮肤渗入到体内。”
寒刀看向云清玄,“那你呢?你同样也有机会给云宿下毒。”
云清玄不慌不忙,认真点头分析,“大人说得对,父亲身死,桃花山庄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不过,如果是那种我见过的控制人心智的药物,只有我大哥才有。”
燕十一笑出声来。
寒刀和云清玄均是诧异看向燕十一。
寒刀:“你笑什么?”
燕十一:“我们去瞧一瞧红袖的刺青,不就知道了?若是让你们两个继续猜下去,没有一个人可以避免于成为嫌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