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红袖背着包袱,提着灯笼疾步前行。
山庄侍卫挑灯巡逻,迎着红袖走来。红袖一怔,脚步停在原地,怕得竟不敢动弹。这不是她第一次想逃离桃花山庄并付诸行动。她怕和以往每一次一样,又是被抓回去,挨云扬一顿毒打。正当恐惧蔓延心头时,黑暗中,一双手伸了出来,一把拉住她,将她拉入黑暗之中。
红袖吓得险些惊呼出来,她猛地回头,发现眼前之人,正是孤翁。
红袖有些吃惊。
孤翁快步先行:“不要问,快跟我走。”
红袖踟蹰,“可我还要去一个地方。”
孤翁回头看向红袖,别有意味,“我觉得你不必去了。”
红袖诧异,“你知道我要去哪?”
“你要去和二公子告别。”孤翁继续快步走,“二公子和少庄主兄弟情深,你觉得少庄主能放你走么?你觉得二公子会为了你而抛下少庄主么?你若是去了,怕是今夜就走不了了。”
红袖叹了口气,她失落于孤翁说的是对的。
孤翁当先引路:“事不宜迟。”
红袖跟在孤翁身后,疾步前行,两人避开家丁,闪入回廊中。
红袖道:“谢谢你帮我。”
孤翁表情复杂地看了红袖一眼,“言之尚早。有时候,少夫人过于单纯了些。很多事情,不是你们想得那么简单。”
红袖没有听出孤翁的言外之意,她笑了一下,已经开始期待出去以后的生活:“按我们此前说好的,等我到了京师,我的产业都有你一份。”
孤翁望着远处空无一物的黑暗,叹息:“过了今晚再说罢。”
两人走过转角,忽见鹤童子带着两个哑奴走过来,拦住了两人去路,鹤童子抬手拦住红袖:“少夫人这是要去哪?今天可是你取丹的好日子。庄主派我来请你。”
两个哑奴走上前,站在红袖两边,红袖无奈只得跟上。孤翁只退了半步,站在后面,什么都没说。
鹤童子打量着红袖身上的包袱,知晓她又要逃跑,也许这里还有孤翁的帮忙,他冷笑一句:“少夫人,你不要忘了,谁才是桃花山庄真正的主人。”
红袖冷笑:“总归你不是。你不过是替主人汪汪叫的一条狗。”
鹤童子并不生气,一脸坦然,“确实如此,我不过是庄主的一条狗,所以少夫人何必同我置气?庄主让我来请,少夫人,走吧。”
哑奴已经接过红袖的包袱,红袖回头看了一眼孤翁,只得跟上鹤童子。
不远处,原本与红袖约好的云铭追了过来,他四处张望,没有瞧见红袖的身影。他心叹一句“不好”,怕红袖是被父亲抓了去,赶紧朝着丹房跑去。
云铭满脸忧色,眼前出现一个人,拦住了云铭的去路。
云铭一抬头,是寒刀。
寒刀来找云铭求证,没想到还没到地方,就遇见了云铭,“我有件事情,想向二公子讨教。”
云铭很着急,说着就要走:“大人,现在不行。”
寒刀却执意拦在他身前:“事关皇妃之死,还望二公子配合。”
云铭急了,喊出声来:“我说过,现在不行!”
云铭硬闯,只听一声刀鸣,寒刀横刀拦住。
云铭也不废话,抽出腰间鱼革鞭挥向寒刀。
鞭剑相交中,寒刀和云铭斗在一处。
云铭多次想要甩开寒刀,但寒刀总是挡住云铭去路。
见招拆招中,寒刀发问:“你兄弟二人为云宿换血之事,是真是假?”
云铭鞭子缠住寒刀手里的刀:“这是我的家事,与外人无关。”
寒刀甩脱鞭子:“那便是真的!依你这么说,皇妃之死,也是家事了?”
云铭再次挥鞭:“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怀疑皇妃之死,与云宿有关。”
“不会的!不可能!”云铭脸色变了,言语间又变得迟疑,“怎么可能是父亲?”
寒刀听出了云铭后半句的不确定,“那会是谁?是云扬?”
“你胡说!”云铭大吼。
云铭最是相信大哥,这声吼叫,远不是他此前温润如玉的模样。寒刀发现自己找到了试探云铭的机会,于是斩钉截铁道:“哦,那就是云扬。是云扬杀害了皇妃。”
“我……我不知道。”云铭犹豫,他真的不知道。被寒刀这么肯定地提醒,他心里开始乱起来,到底是父亲?还是大哥?“不!你别血口喷人!小影是我们的妹妹,我们怎么会害她!大哥,大哥他绝不会伤害小影!”
寒刀看在眼里,云铭明显慌了,还话里有话,赶忙追问:“为什么不会?”
“我说不会,就是不会!”云铭察觉寒刀在套他的话,不打算再被他牵着走。
寒刀挥刀阻拦,“桃花劫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跟桃花劫有没有关系?”
云铭脸色变得难看:“不关我事。”
寒刀:“那桃花劫到底跟谁有关?”
“我……我不知道。”云铭骤然收鞭,跑走,“我现在有事要办,你不要缠着我!”
寒刀追了过去。
鹤童子将红袖带至丹房,关上了门。他回头看了一眼孤翁,孤翁也看向他,面无表情。
鹤童子无心去问孤翁到底是带着少夫人逃走,还是送到丹房,真相对他而言并不重要。他抬头看了看月亮,笑道:“如今时候尚早,不知庄主这取丹究竟多久,不如我们去对弈?”
孤翁点点头,“走吧。我那院落离这里近。”
说罢,孤翁给哑奴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照看看,自己与鹤童子奔自己的院落而去。
云宿的炼丹房里,宛如仙境般的雾气中,红袖躺在木案之上,身体动弹不了,只有一双眼珠转动。
身边巨大的丹炉冒着烟雾,鼎下燃着熊熊火焰。
红袖平坦的小腹,慢慢凸起,像是有什么活物,涌动起来。浑身的难受感袭来,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红袖头发披散,双眼之中,眼泪无声地流出来。她低头,望着自己手腕上的红丝绦。期待着那根红丝绦的主人能来救她。或许眼下她就要死了,而在死前,她只能靠过往人生中不多的美好回忆撑着她苟延残喘着。
那许是在很多年前了,红袖偶然间与云铭相识:
大抵是个春日,云铭出得桃花山庄,来寻红袖。
云铭笑嘻嘻扶着红袖坐在廊庑下,“你快坐好!”
“神秘兮兮的,到底要做什么?”红袖嗔怪着。
云铭摸着红袖披散着的头发,“及笄之礼。”
“及笄是什么意思?”
云铭宠溺地看着红袖:“就是你到了要把头发束起来,用笄簪起来的年纪了。这个仪式叫及笄之礼,一般情况下,会由长辈或者亲人来帮你簪发。”
红袖面露悲伤:“娘亲过世,我爹待我不好,我没有亲人了。”
云铭摸了摸红袖的头发:“我可以做你的亲人。”
红袖转身,背对着云铭:“那你帮我及笄。”
云铭红了脸,解开了系在腰间的红丝绦,红丝绦尾端坠着几颗金属小坠子。
云铭小心翼翼地将丝绦绑在红袖的头上,将她的头发束起。
从此,那根红丝绦就系在了红袖的手腕上,已是多年。
丹房里,红袖清醒过来,原来方才的美好,不过是一场梦。她的眼泪流出来,望向身前正在燃烧的红色的蜡烛。
一个被火烛映照得扭曲而狰狞的影子,慢慢向她靠近,是云宿。
云宿双手抚摸着红袖凸起的小腹,他看着红袖就像是一条躺在案板上的鱼,很满意,“天地为刀俎,你我皆是鱼肉。别怕,我不会让你疼的。”
红袖的眼泪流出来,她怕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丹炉上方雾气滚动。
云宿站在红袖面前,双手捏诀,拂过红袖小腹,口中念念有词,“临兵斗者,皆阵列前,法诀四散,邪祟尽远。”
红袖小腹上的凸起,跟随着云宿的手指涌动,游走,经过红袖胸脯,脖颈,进而从红袖口中吐了出来。
云宿接在手中,竟是一颗极小的丹药。
红袖似乎用尽了力气,躺着,身子一动不动,只有眼睛睁着。
云宿看着手里的丹药,脸上露出狂热的神色。
忽听敲门声响起,云宿不悦看向门口,就听云清玄的声音传来,“父亲,清玄求见。”
云宿脸色一变,沉声,“何事?”
炼丹房外,云清玄看着两个拦在自己身前的哑奴,对着丹房内的云宿说话,“求父亲放嫂嫂一条生路。”
云宿厉声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云清玄站在门外,并没有看见云宿,可仍是低着头,拱手施礼,毕恭毕敬道,言辞恳切:“取出了内丹,如果不加以治疗,嫂嫂的精气消散,必死无疑。我有办法能救嫂嫂一命,还请父亲手下留情。”
云宿看向红袖,她泪眼朦胧的模样惹人怜爱,一时间也动了恻隐之心,若是红袖能活着,也未必是坏事。他看向门外,“你当真有办法?”
云清玄的声音传来,“有。”
云宿的低沉的声音响起:“让她进来。”
哑奴听见云宿的指示,将门打开,送云清玄进去后,又关上了门。
云清玄走炼丹房,对着云宿施礼,“父亲。”
云宿“嗯”了一声。
云清玄走近红袖,取出随身携带的布包,打开,银针闪着光。
云清玄看着红袖。
红袖只有眼珠能动,聚着对生的渴望,泪眼朦胧看向云清玄。
云清玄对红袖点点头,取出银针,一根一根刺探着红袖的周身穴位。
红袖手指和脚趾动了动。
云宿端详着云清玄,直至云清玄取下最后一根针,“你退下吧。”
云清玄施礼再拜:“父亲,我送嫂嫂回房可否?”
“不可。她要留下来,做个见证。”
云清玄看了红袖一眼,红袖脸上仍有泪痕,她只得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丹房里,雾气越来越浓,宛如仙境,围绕着云宿。
云宿充满虔诚地捧着丹药,张嘴,吞服,咽下。一瞬间,他发现身体轻飘飘地,仿若身处云端,丹房周遭的景象已经不见,只见周围白茫茫一片,不知是在仙境还是梦境。
就听一个女子的声音缥缈传来,“你还是这么想要成仙?”
云宿猛地转过头,眼前站着仙袂飘飘的女子,婉转峨眉,娉婷玉立,却不是青山派的临江仙,还能是谁?
云宿曾与临江仙有过一段情,因着青山派的青山剑法和三千药方,剑法乃需嫡传,他得不到,但是他却因着跟临江仙的情谊,骗获到了青山派的三千药方。
临江仙正冷冷地看着云宿。
云宿想自己果然登临仙境,不然怎会瞧见这位故人,他惊喜地朝着临江仙奔去,可跑过去时,自己已经站在桃花潭边的凉亭处,潭水上蒸腾起了层层雾气,伸手不见五指。
忽然潭水中,皇妃云小影冒出了头,她飘到了岸边,对着云宿微笑。
云宿更加恍惚,“小影?你没死?”
云小影看着云宿,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父亲,这么多年,你可有一日,把我当成你的女儿了?”
云宿面露责备,“你这是什么话?如果没有我,你如何能够贵为皇妃?”
云小影看着桃花潭水,流下泪来,“我们都不过是你养的鱼而已。”
云宿明白了云小影的言外之意,他看着桃花潭水,勃然大怒:“一派胡言!”
云小影消失在雾气里。
“哈哈哈哈!”
“你们看,我们都是庄主样的鱼而已!”少女的笑声传出来。
云宿面露恐惧之色,寻声看过去,雾气中,四个年轻的白衣少女俏立,宛如仙女,对着云宿微笑。
每个白衣女子手中,都捧着一条活鱼,活鱼身子摆动,十分诡异。
云宿认出了她们,“是你们?”
白衣少女看着云宿,笑而不语,围向云宿。
云宿被丝带缠绕,越缠越紧,他朝着丝带看过去,有八只手在拉扯着丝带。
云宿更恍惚了,“我怎么会在这里呢?来人!”
云宿大喊:“我应该在仙境才对!不是地狱!来人,快来人!”
无人回应。而白色的丝带将云宿围绕,越勒越紧。云宿想要挣脱,可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云宿转头看向潭水。
水面上,数条活鱼忽然跃出水面,打起水花。
鱼跳跃在半空,仿佛失了水后,变得更加鲜活。活蹦乱跳的鱼中间,临江仙从水里冒了出来。
临江仙脸上带着恨意,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来:“云郎,你不是想要成仙么?”
云宿抬头对着白雾中的临江仙道:“我要成仙。”
“成仙自然要抛弃肉体凡胎,那你为什么还要挣扎呢?”临江仙冷眼看着云宿,等着他回应。
云宿似乎恍然大悟,放弃了抵抗,他闭上眼睛,默念一句:“抛却肉身,羽化而登仙。”
云宿脸上渐渐露出笑了笑容,随后跳入桃花潭水中……
“噗通”一声响起!
丹房里,丹炉煮沸,里头的**滚出巨大的水泡,散发着浓烈的雾气。
红袖看向丹炉,只见陷入幻觉的云宿站在梯子上,手舞足蹈地自言自语。
他嘴里不停地念着“抛却肉身,羽化登仙。抛却肉身,羽化登仙。”
随后,云宿好像解脱了一般,跳入了冒着热气的丹炉里!
只听“噗通”一声!云宿竟都没有叫上一声,就淹没于巨大的丹炉中。
红袖吓得脸色煞白,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孤翁厢房里,火烛大亮。
窗户半支着,晚风吹过。
围棋棋盘前,鹤童子落下一枚白子,“世事如棋,你我不该只是棋子。”
黑子落子。落子之人,正是孤翁。
孤翁看着棋盘,“躬身入局,又有什么不好?在这盘大棋上,你我既是棋子,又是对弈之人。”
鹤童子拈起白子,“那依你看,今夜这盘棋,会是什么结果?”
只听院外,云扬和云铭的声音传来。
孤翁落子,嘴角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乾坤未定之局,人人都蠢蠢欲动——”
云扬才出药房,就看到云铭气喘吁吁地奔跑着经过。
云扬拦住云铭,“你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云铭看着云扬,不敢说话。他怕若是兄长得知红袖又逃跑,不知会怎样惩罚红袖。
云扬凑近云铭,搂住云铭的脖颈,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喜悦:“云铭,属于我们的日子,就要来了。我已经想好了对付父亲的办法。”
云铭见大哥心情不错,又想着向大哥求救:“大哥,红袖她……”
云扬听见红袖的名字,脸色一变:“她怎么了?”
“她……不见了。我担心她的安危。”云铭在迟疑,要不要将父亲要剖丹的事告知兄长。
“她要跑?”云扬脸色变冷。
“不,不是的,她只是……”云铭赶忙解释:“她只是还不知道你会放过她。”
云扬打量云铭,冷哼一声,“就算我放过她,父亲也不会。”
云铭脸色骤变,“父亲?”
云扬道:“红袖的身体才是父亲真正的丹炉。在这件事情上,我们没有必要忤逆他。我们还有大事要做。”
云铭惊恐地看向云扬,他没想到兄长一直都知道:“不行,我不能让红袖死,我答应过她,我答应过我会保护她。”
云铭说罢,顾不上云扬,大步跑远。
云扬不动声色地看着云铭跑远,眼神变狠。他慢悠悠朝着云铭的方向走去。
云铭气势汹汹地冲到丹房,只见两个哑奴面无表情站在门口,“让开!我要见父亲!”
两个哑奴丝毫不动。
云铭用力一推,两个哑奴倒在地上,竟然已经死去多时。
云铭一惊,猛地推开门。
雾气掩映中,丹房内安静异常,只有水沸之声。
云铭寻着声音,嗅着鼻子,似乎闻到了什么煮熟食物的味道。云铭满脸惊恐,浑身发抖走过去,看向丹炉。
只见云宿端坐在丹炉之中,里面的乳白色**冒着气泡,云宿面露诡异微笑,已是烹死之身。
“啊!啊!啊!”云铭眼露惊恐,哭喊出了声,眼露惊恐,猛地后退几步,吓得跌落在地。
木案上,红袖昏迷不醒。
追着云铭而来的寒刀冲进来,看着跌落在地惊慌失措的云铭,凑过去,又见到丹炉里里云宿的惨相,寒刀惊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