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偃先回外书房盥洗更衣,随后出门,承瑜牵马过来,禀道:“衙门的人来过。”
“嗯,”他跃上马背,“你回去歇着,我自己去就成。”
藩司衙门大堂内,坐了不少官员。李偃身上挂着都尉虚衔,瞧他迈进门槛,在杨同甫的带领下皆起身施礼相迎,客客气气唤声:“驸马都尉。”
他径直到上首交椅落座。
杨同甫开口道:“此次兵贵神速,全靠将军运筹帷幄,才能一举剿清匪患。”
“哪里……”李偃斜乜都指挥使孙泰清,唇边带着些意味不明的笑意:“还得多亏孙大人派遣精兵,不然两胁生翅也恐不敌啊。”
孙泰清管着禾兴军务,因军需耗费之事与扬同甫起过龃龉,不忿已久。此次扬同甫上疏请别将剿匪,明摆着是在扇他耳刮子。他岂会真心实意相助,拨了一百多士兵给李偃,让他无功而反。
谁料李偃领着一百老弱病残还能大胜而归,不但歼灭匪首,还俘获若干贼匪,简直令都司上下将领蒙羞。
此刻听李偃话中带讥,孙泰清腮上横肉直抽抽,脸色铁青却不得不赔笑:“驸马都尉用兵如神,给个针也能变棒槌。我等钦佩至极!特在八宝斋置下一桌水酒,权作大胜之贺,不知驸马都尉肯不肯赏脸?”
“有劳,”李偃凤眼轻蔑一眨,调转视线看向按察使郭明远,“匪首已死,不知其党羽作何处置?”
郭明远回道:“依我朝律法,强夺官粮者当诛。”
李偃故作沉吟片刻,“此次能够犁庭扫闾,皆因他们主动缴械,弃暗投明。”
“据其交代,曾是勐卫城的难民,走投无路才占山为匪,并非劫粮主谋。”
“还望郭大人彻查清楚,从轻发落。”
“是,”郭明远道,“下官定会秉正处置。”
谈完处罚便是请赏了,杨同甫笑道:“下官已作疏一封启明圣上,都司佥书一职尚在空缺,将军身经百战,若能带领禾兴士兵操练,岂非如虎添翼,使得禾兴城防固若金汤。”
孙泰清闻言恶狠狠剜了杨同甫一眼,“藩台为我司选拔人才,怎地不事先知会某一声?”
“驸马贵为超品都尉,杨藩台请官四品佥事岂不屈尊?”他昂着脖子,抬手敷衍一拱,“此事有失妥当,请藩台从新考量。”
杨同甫对其恶意报以微笑,诚心诚意致歉:“本官也是为了禾兴布防考虑,还请孙大人容谅。”转而起身对李偃深深一揖道:“在下自作主张,将军勿怪。”
“大人言重了,”李偃站起还礼,“公主曾谈‘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敝人不才,觍承皇恩,若能为禾兴尽些绵力,乃之幸事,万死不辞。”
这席不矜不伐的话听得在场官员交头接目,各自站队看向上司。
只见扬同甫满面春光,眼中不乏赞誉之色。而孙泰清面色青红相接比化了脸谱还要好看。
话到这个份上,孙泰清也难再拦阻,不得不咬牙忍气。
这时,忽有书办来报:“酒席齐备了,请驸马都尉与各位大人移步。”
李偃不欲应酬,为着筹谋表面功夫还得做做,少不得卖他们三分颜面,一道到了八宝斋。
孙泰清前头引领,走至大堂角落一大圆桌前,比手请道:“驸马请。”
李偃觑了一眼寡淡席面,嫌恶寒碜,并不入座,孙泰清见此含沙射影道:“要驸马降贵纡尊同市井之臣共食,绝非在下本意。”
“这桌水酒乃都司上下将领所凑,并非官中,捉襟见肘,实在惭愧,请驸马见谅。”
“孙大人哪里话,”李偃薄唇微扬,轻轻一嗤,“圣上曾云:‘市井先于庙堂’意为邦以民为本。”
“何况吾自幼长于市井,何来降贵纡尊之说?”
“只是……”他话一顿,扫了一眼众人,“这几只凳子只怕不够坐。”
说着他唤来掌柜,要了包厢雅间:“算在我的账上。”
“欸-”孙泰清皮笑肉不笑道:“本为驸马庆功,岂能让您破费?”
“孙大人盛情吾心领了,”李偃抬手重重拍上孙泰清上臂,略一低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日后还承望孙大人多多关照!”
随后众人移至雅间,李偃上座,扬同甫和孙泰清左右相陪。
酒菜齐备,孙泰清冲下首几个副手使了个眼色,副官领意逐一端起酒杯敬李偃,极尽阿谀奉承之言。
李偃脸色平平,看不出喜怒,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孙泰清直呼雅量,提起酒壶斟满再让:“久闻驸马战场从无败绩,今日一见果非同凡响啊!”
“孙大人过奖,”李偃斜目视他,眸中迷离,显出几分醉意。
他拈着酒杯,迟迟不喝,有躲酒之嫌。孙泰清又提酒壶斟满自己的杯子,端起来敬道:“在下实在敬佩,还请驸马满饮此杯!”
“孙大人满腔热忱,不喝反倒不恭了。”
李偃喝净,孙泰清复又斟上。一旁的扬同甫总算看出其中门道,忙开口阻止孙泰清继续灌酒,“早就听闻八宝斋的炙烤鹌鹑不错,大家别老喝酒,都动筷尝尝罢。”
李偃眼睫一垂,瞄向圆桌正中的炙烤鹌鹑,想起赵锦宁说味道不错,等他回去尝尝。
他提起筷箸,径直伸去,筷尖一调挟起了旁边的油焖鲜笋。
孙泰清嗔扬同甫多管闲事,一改往日针锋相对,笑眯眯劝道:“来来来,大家都敬藩台大人一杯,此次剿匪,多亏藩台大人英明决断选得良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扬同甫明知他有意灌酒,自身涵养却由不得拉下脸来拒绝。
几杯下肚,扬同甫脸红脖子粗,直直摆手:“实在不胜酒力……不能再饮。”
扬同甫不喝,孙泰清等转向李偃。又敬又劝,他却充耳不闻,不免阴阳怪气:“我等人微言轻,驸马不愿同饮也是情有可原。”
李偃细嚼着鲜美咸爽的笋尖,心生厌烦,只觉同这帮蠢货是一刻都坐不下了。但佥事一职尚未板上钉钉,不得不耐住性子撂下筷箸,“在坐除了杨大人皆是行伍出身,行军打仗讲究速战速决。”
他推推桌上珐琅酒器,淡淡撇唇一笑,“倒来倒去的,怎喝的痛快?”
“拿碗来,”转脸唤人吩咐道:“再上十坛好酒。”
酒上来后,除了扬同甫,每人面前都是满满一大碗醇酿,李偃端起,“诸位,请罢。”
话音一落,他如饮水般一干而净。
众人见此,只得一碗又一碗的陪着。
杨同甫向来只对月饮酒,小酌怡情,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当下愕着两眼不住劝解:“将军,酒多伤身,慢些饮罢。”
“无妨,”李偃自打接手祖父生意以来,常常应酬,不说千杯不醉,那也是百杯难倒,这才哪到哪。
酒过三巡,孙泰清把住桌沿强撑着几分清明不至身形歪斜,瞥眼去打量李偃。
他直腰背挺,静坐不动,面色如旧和没事人似的,再看几个下属,个个酩酊大醉,狼狈伏桌不起,孙泰清不由怵头。
起先不清底细,以为他长了一副小白脸模样,是靠出卖色相入幕公主帐下,徒有虚名而已。谁承望竟是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真是小觑他了!
李偃警觉出孙泰清的审视,慢条斯理搬起酒坛又为自己斟满一碗喝净,瞥向他手边未饮尽的酒,“孙大人不喝了吗?”
“驸马海量!”孙泰清不再逞强,“在下甘拜下风!”
李偃慢悠悠起身,问杨同甫:“杨大人走不走?”
“走的,”杨同甫忙忙起身相随,“将军饮了许多酒,不易骑马,不如同在下齐乘马车?”
李偃颔首道:“正有此意。”
孙泰清扶桌站直,送出门外,扬同甫见他脚高步低,摆手道:“留步。”
望着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木梯。孙泰清暗忖道,三司鼎立,扬同甫还处处压他一头,如今来个扛着公主大旗的驸马与之沆瀣一气, 此后禾兴官场风向岂不一边倒了?
收回目光,瞥向屋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扬声唤来隔壁雅间下属,去搀屋内几个烂醉如泥的副官,皱着眉头骂了句:“一群丢人现眼的东西。”
“大人不必忧思,”心腹僚属闻讯赶来,察言观色,恂恂劝道:“杨藩台那道奏疏,皇上是否应允还得另说。”
孙泰清冷哼一声:“行军打仗岂能坐以待毙?”
僚属心领神会,急速谋出应对之策,附耳低声道:“京中传来消息,近日圣躬违和,权由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柘代为批红。”
“大人未雨绸缪,不妨通通司礼监的路子。”
孙泰清沉吟良久,点头默许道:“即刻去办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