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垂笼上云霞,暖意暌离。
李偃感觉她胳膊搂的比方才紧,他加快脚步:“冷了?”
“不冷,”赵锦宁原本有许多关于鹣鲽、张嬷嬷、梅花儿的事儿要同他辩辩,但此刻又觉得全都不重要了。
她望着苍黄翻复的云,喃喃道:“我想起爹爹了。”
“哦?”李偃憎恶在其位不谋政的昏庸帝王,不过这些话,上辈子她不曾提及,他愿意听听。
“小时候,爹爹曾驮大姐姐去够树枝上的风筝,大姐姐坐在爹爹肩上竟那样高。当时我就在想,大姐姐一定看得特别远,说不定都能看到四方城以外的天。”
“有什么好艳羡的,”李偃不以为意,“不然你坐我肩上?”
他的宽慰往往是身体力行的,说着就往上托她,真像是要把她举到肩上,吓得赵锦宁死死把着他肩头,连说:“不用,不用。”
“如今,我自己能登高望远,一览众山小。”
“都明白又何必难过?”
“不难过,”赵锦宁道,“只是有点遗憾。”
是永远弥补不了缺失的遗憾。
李偃淡淡道:“遗憾也非坏事。”
“嗯?”
“有爹有遗憾好,还是没爹没遗憾好?”
此话一下点醒了赵锦宁,她想起爹爹为姑母下旨抢了他父亲做妹婿……
“去日不追,”她斟酌一番,道:“以前从来没人这样背我,只盼明朝夫君能多背背我。”
李偃对她的说辞无动于中,半晌又问:“你的好表哥没背过你?”
听他语气轻轻,赵锦宁心头一窒,怎么品咂都觉得像是夹枪带棒,暗料是刚刚提及父皇惹他不快,故意用霁言哥哥来讥她。
她腹徘他小心眼儿,柔声却道:“自然没有!锦宁虽愚钝,但亲疏有别,男女授受不亲还是知道的。”
李偃付之一嗤:“好个男女授受不亲啊……”
“夫君提旁人作什么,”赵锦宁听他话中有话,好似要翻旧账,忙扯开话茬:“你一大早儿就出门了,到这会子才回,可曾用过饭?”
李偃咀嚼着“旁人”二字,神色略略松动:“不曾,你用晚饭了?”
“我在八宝斋吃了道脆皮鹌鹑觉得还不错,已教人送回府了,夫君回去尝尝。”
“好。”
说话间,将要走下石阶,赵锦宁忙道:“岑书他们都在下面,夫君放我下来罢。”
“那又如何,”李偃道,“我是你亲夫,又不是旁人。”
摊上这等肆无忌惮,喜怒无度的郎君,想粉饰太平,好像除了包容再无可奈何。
赵锦宁悠悠叹道:“若没有夫君撑腰,我断不敢的。”
“你敢的,”他唇边露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你的主意比天还大。”
走下石阶,随行众人见二人举止亲密,脸上神情不一。
李偃漫不经意,信步至马车前,岑书欢欢喜喜地掀开车帘,他直接背着她进了车厢。
常记溪收起交杌跃上车儿板驾马,留出一大半儿空招呼岑书过来坐,等坐好,悄声对她耳语,话里话外满是庆幸:“殿下好……好就好啊……”
离得过近,岑书耳边都是他薄热气息,她不自在地缩了缩颈子,空出一些距离,嗔道:“还不走?”
“走走……”常记溪攥起缰绳,驱马调头,一转弯,见驸马坐骑追风孤零零舍在原地,忙唤大档头来牵。
孟仞离马儿不过几步之遥,将迈腿,斜刺里突然闪出个人影,挡在了身前。
孟仞识得此人是驸马心腹,名唤承瑜的,不由打量一二。
承瑜牵过追风,似是警觉出旁侧目光,冷冷地回瞥过来。
两人目光一触,气氛瞬间僵持。
“快瞧!”常记溪注视着对峙两人,同岑书低语。
“诶……”岑书抬眼,见前方两人像拦路石似的挡在那里纹丝不动,不解道,“他们俩干嘛呢,还不走。”
常记溪低声道:“比试呢!”
“刀剑都没动,傻站着怎么比试?”
“高手较量就这样,”常记溪煞有介事地嘘了声,“形不动,意先动,此处无声胜有声!”
岑书不信他的说辞,撇嘴嗔道:“竟瞎说。”
“别不信呀,”常记溪一本正经给她解释,“佛家管这叫‘入定’....”
话刚说一半,马车内忽地传来驸马的声音。
“还不走?”
“就走……”常记溪讪讪应声,再转脸,就发现两人已各自上马,一左一右前行开道。
他一面挥鞭赶马,一面问岑书,“谁赢了?”
“我又不懂什么入定不入定,瞧不出来。”
常记溪盯着两人背影,沉吟不语。
“你看出谁的功夫更厉害了?”岑书见他想的入神,问道。
“依我看……”常记溪顿住话茬,故作玄虚不往下说,吊足了她的好奇心。
“你倒是说呀!”岑书抬手拍向他胳膊。
不轻不重的一下,像极了打情骂俏,常记溪舒眉展眼,笑道:“难分伯仲!”
岑书觉得被捉弄,斜了他一眼,扭头不再搭理。
“我说真的,”常记溪收敛神情,轻声道:“小时候上山捡柴迷了路,林中遇见了个打坐的和尚,他告诉我的。”
“后来我上山常常见和尚打坐练功,便拿柴同他交换,请他教我武功。”
“原本想练一身武艺,像说书所讲那些大侠,能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可惜……”讲到这儿,他语气落寞,一眨不眨地直视正前方,双眸低沉难以凝聚,“只学了一招半式,就进了宫。”
岑书懂得,他是在望刀剑相随的孟仞与承瑜,亦是在望自己。
望那个不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自己。
就是太知道,太明白了,她也感同身受,心中仿佛比他难过还要难过。
“你不比别人差。”
常记溪闻言一愕,难以置信地移目看向她,生怕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比别人差,”岑书坚定不移的重复一遍,微微笑了笑,“谁说路见不平非要拔刀才能相助的,上回你不就一嗓子救了我吗。”
她的话像一把软刷,扫尽常记溪心头阴霾,他眼中露出光来:“那是殿下下的令儿。”
“你来的也及时呀,要不是你吼那一声,重板子可就打在我身上了!”
“是,”常记溪弯起含情笑眼,“多亏殿下,不然,我也没法儿认识你。 ”
他深深凝视她,仿佛要灼破她的脸皮,岑书腮上发烫,忙忙扭头望向前方,“看什么看……”
“看路呀!”
“是!”常记溪眼笑眉飞,只觉浑身都是劲,扯着缰绳,喊了嗓子:“驾!”
马车嘚嘚嘚平稳往前驶行。
车厢内,夫妇两人安然对坐,李偃见赵锦宁还戴着帷帽,便抬手去解紧束在颌下的系带,绸带一松,睹见肌上勒出来的红印,不由蹙起俊眉:“戴这劳什子,傻不傻?”
她笑眼一弯:“我是公主呀。”
“公主怎么了?”他一把摘下帷帽,随手撇到一边儿。
“国朝公主,是天下女子的表率,我得更谨言慎行,循规蹈矩才行呀。”
李偃想抚摸她脸颊红痕,抬起手,却又觉手不洁,便又放下。
赵锦宁握着他的手,往腮畔贴。
“不曾盥洗,”他挣止手腕。
“我不嫌,”她不松手,执拗搬到脸边,“帮我揉揉,勒的可疼了。”
李偃只得依她,手贴上轻轻地摩挲嫩滑脸蛋。
“你既恪守三从四德,”他眼尾一扬,口吻微讽:“怎么不听我的话?”
“我不赞同。”
“不赞同还表率?”
“不是所有男子都如夫君这般豁达体贴,倘或天下女子都因学我不戴帷帽出门,而不被夫家接纳,那岂不是罪过。”赵锦宁抬手覆上他手背,笑微微的眼睛里含着些无能为力的落寞,“怀揣金刚钻,敢揽破瓷碗。”
“我没有那个本事,就只能随波逐流。”
“错谬是能改的,”他凝视她的眼睛,“设若我给你机会,你改不改?”
“若能改,我必全力以赴,”赵锦宁黑亮眸低盈盈一漾,“夫君肯帮我?”
李偃恍然而悻,从她掌心抽出手来,挺直背脊往后仰去,靠着软枕,疲惫地阖上了眼睛。
太诡异了……似乎要重蹈覆辙。
他态度转变的实在太快,快到让赵锦宁百思不得其解。
她也累了,再难分出心力去猜测,所幸不再去想,爱怎样就怎样!
一路无言,直到府内,李偃开口喊她:“下车。”
瞟了一眼旁侧软轿,又道:“你先回。”
赵锦宁未动,抿了抿唇,眼巴巴望着他,不待话问出口,他先表明:“我得去趟有司衙门,晚些就回,不必等我。”
“夫君早些回来。”
他点头应好,赵锦宁坐上软轿,行至不远,她悄悄掀开轿窗短帘,向后望。
李偃仍站在原地,看见她露出半张娇颜回顾过来,微微笑了笑。
她没料到他还在,立时一怔,又一慌,匆匆撂下帘子回身坐好,耳内扑通扑通,狭小轿内都是心跳声。
是惊也是慌,有喜亦有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