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2026-03-24 18:37作者:嫣 青

飞机降落在丽江机场时,丽江的天空正飘洒着霏霏细雨,铅灰色的天空阴沉沉地压迫着大地,给林宛枫压抑的心绪更增加了一层无法抵抗的窒息。

还是那家酒店,依然是那层楼,只是这次住的房间在走廊东头,而上次那间房在走廊的西头。林宛枫暗自庆幸张东航没有正好订下上次那间房,否则她怀疑自己一定会在走进房间的那一刹那昏过去的。但就是这样也好不了多少,她的心里始终忐忑不安,难以平静。

一夜的噩梦不断搅扰着林宛枫的睡眠,有好几次她都从噩梦中惊醒过来,看看黑暗中沉睡的张东航,她又只好再次躺下去。下半夜在无眠中苦熬,终于她一直瞪着的双眼中映入了一丝灰暗的曙光,这才带着一身黏糊糊的冷汗不安地睡去。

次日雨已经停了,可天空仍旧阴郁。层层叠叠的乌云低低地压下来,就象是一床潮湿、破旧的棉被,让人有种透不气来的感觉。用过早餐,张东航提议来一次徒步远行,穿过茂密的森林向玉龙雪山进发。从C市机场一直追随着林宛枫的惊恐骤然加剧,可她只能强笑着点头,一来她不想拂了张东航的意,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她不想让张东航看出什么破绽来。

一切都准备停当,当他们背上双肩背包朝着那无边无际的森林走去时,林宛枫恍恍惚惚地感到,时空仿佛在一瞬间逆转了,她好象又回到了两年多以前的那个初秋,走在她身边的男人不再是张东航,而是变成了吴谦——那个被她害死的男人——的魂魄。

一路上,林宛枫都沉默不语,寂寥的山林中除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就是张东航那略带兴奋的声音。他从出酒店到进入森林都在滔滔不绝,但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失魂落魄的林宛枫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两人走在一条进山的岔路口,张东航左右看看停下了脚步,跟在身后的林宛枫差点撞到他背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宛枫:“宛枫,咱们走哪条路?”

“你……问我?”林宛枫慌乱地抬起低垂的头。

“是啊,走哪边?你来决定。”张东航也许是太兴奋了,没有过多地注意林宛枫那有些不太正常的脸色。

林宛枫拼命调匀自己变得混乱的呼吸,目光避开右边那条小路,直指左边蜿蜒的山路:“左边吧,看上去好象好走一点。”

“行,就左边。”张东航矫健地一步跨向左边的小路,顺手牵起了林宛枫冰凉的小手。林宛枫稍稍松了口气,逃也似的跟上了张东航的脚步,期盼着尽快远离那条她亲手为吴谦铺设的死亡之路。

左右两条山路之间原本隔着的一丛丛茂盛的灌木丛随着两人的前进逐渐变得稀疏,不远的前方隐约传来淙淙的流水声。林宛枫不断地做着深呼吸,可山里的空气似乎越来越稀薄,压在她心头的罪恶感却越来越沉重。

“哇!一条小溪。”张东航激动不已的声音象个快乐的孩子。林宛枫猛抬头,眼前已豁然开朗,一条浑浊的小溪紧贴着杂草丛生的小路不停歇地流淌过他们身边。她惊慌地向路的里边靠了靠,仿佛生怕被溅起的水滴打湿了衣裳。

左边的山路与右边的如出一辙,都是越走越陡,好象正以缓慢的速度倾斜着。小溪也离堤岸越来越远,渐渐拉高的岸边慢慢伸展出一些次生的灌木丛,略微与右边的堤岸不同的是,这边的灌木没有那边那样茂盛、密集。

“知道吗?宛枫,我听人说这溪水里有食人鱼呢。”张东航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林宛枫浑身突地一抖,忽然产生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

张东航好象并不要得到林宛枫的回答,而是沉默了下来,继续前进的脚步。两人默默地走了一路,张东航徒然慢了下来,伸手在裤兜里掏摸着什么。猛地,他刹住了步伐,转身面对着身后的林宛枫。林宛枫吓得跳了起来,伸手捂着嘴,堵住了那声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叫。

“宛枫,你好象很怕我?”张东航直直地盯视着林宛枫惊惧的双眼,眼中闪烁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微光,向林宛枫伸出右手臂,缓缓张开了向上的手掌,“送给你的。”

“什么?”林宛枫看着张东航掌心里那个大红色的丝绒盒子,满脸的疑虑和不安。

张东航意味深长地笑笑:“你打开看看。”

林宛枫双眼小心翼翼地瞪着张东航,伸出两根颤抖的手指拈住了那只盒子,后退一步慢慢地打开了它。一道钻石耀眼的光芒在半开的盒盖缝隙中闪过,林宛枫一颗久悬的心“咕咚”一声落了下去,她苍白的、满是冷汗的脸上绽开了微笑:“戒指?你送我的?”

“是,送给你的。”张东航却突然收起了笑容,眼里掠过两到寒芒,冷冷地看着林宛枫手中的丝绒盒子,“你把它拿出来,仔细看看。”

林宛枫发现了张东航脸色的变化,还没完全落下的心又高悬了起来,“扑通扑通”地撞击着她的心房。她有点不情愿地拿出那枚戒指,隐约感到那戒指有些面熟,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直到她赫然看清楚了戒指指圈中刻着的那个“枫”字,逃避的记忆象潮水般狂涌上来,她发疯似的抛开那枚戒指,象是抛开一块烧红的木炭:“这……这……”

“你还没忘记它?”张东航的声音阴冷可怕,目光更是变成了两把寒冷的冰刀,“你一定以为它已经随着我永远消失了吧?”

“你……”林宛枫一步步后退着,蹒跚的脚后跟绊到一块突出的树根,一个趔趄坐倒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双眼中的恐惧象喷薄的火山熔岩一样漫溢出来,“你是……你究竟……是谁?”

“恐怕你心里早有了确切答案,只是你不敢承认罢了。”张东航铁青着脸步步紧逼,“我对你那么好,你居然为了邢灏天,为了我的财产,处心积虑地想害死我。幸亏老天有眼,我那天掉下山崖的时候被一棵树勾住了裤脚,只有上身掉到了水里,同时,又有一只不幸的猴子从树上坠落到水里,才使我免受大群食人鱼的攻击……”

“不、不,我……”惊恐万状的林宛枫试图辩解,可她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张东航——不,应该是吴谦——并没有去听林宛枫的辩解,他眼里流露出哀痛和残酷混合在一起的神色,缓慢地在林宛枫身边蹲了下来:“可就是这样,我的脸也被食人鱼咬出了几个血洞,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真不是常人能够忍受的。可我忍住了,我拼命从水中抬起上身,揪掉了几条仍贪婪地噬咬着我的血肉的食人鱼,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可怜的猴子在几分钟之内被啃噬得只剩下了一副白骨……”

“谦哥,其实……”林宛枫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恐惧在她心里不断地升级。

吴谦抬手制止了林宛枫继续说下去,重重地捏起了林宛枫尖尖的下巴:“就在我失血过多将要昏过去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听到了悬崖上你跟邢灏天之间的对话,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的心情吗?知道吗?”

林宛枫断断续续地抽泣了起来,泪珠顺着脸颊流到了吴谦的手上,他冷笑着替她抹去了泪水:“当我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还下起了雨,我又冷又疼,幸好我的背包还在,我就是靠着那里边的食物和水熬过了那凄风冷雨的恐怖夜晚,还要时刻担心那棵承着我全部重量的树终会断裂。”

吴谦“嘿嘿”地笑出了声,双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只有凄楚和疯狂:“‘天无绝人之路’,这句话说得真好。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个上山拾柴的农夫发现了我,将我救了起来。那个农夫把我背回家之后,我一直高烧不退,大家都以为我活不成了。可我活下来了,活下来了。是报仇的信念让我活了下来,我要报仇!报仇!!”

“灏天、灏天是你……你撞……”林宛枫猛甩着头,浑身因恐惧软得象是一根泡过水的面条。

“是。不撞死他,我又怎么接近你呢?”吴谦松开捏着林宛枫下巴的手,继续他来自地狱般的陈述,“我伤好之后完全变成了一个怪物,一米八几的个头,体重却不足一百斤,满脸都是食人鱼那尖利牙齿留下的伤疤。我找到了我一个最要好的朋友,在他的资助下,我去做了全面的整容手术,并且还是靠着报仇的信念,将身体锻炼得现在这么强壮。然后,我借助那个朋友的资金在C市又注册了现在的公司。后来的事情你都清楚了,不要我再说了吧?”

林宛枫摇摇头,又点点,绝望地看着吴谦冷酷的双眸,看着他伸出有力的臂膀将她抱了起来,象在举行古老的祭祀仪式一样,慢慢地走向悬崖。

随着一声歇斯底里的惨叫,林宛枫的身体迅速朝着悬崖下浑浊的溪水坠落下去。“哗啦”的击水声引来了一大片跳跃的粉红色鱼脊,溪水在剧烈的翻腾中逐渐由混黄变成粉红,继而变得一片绯红。林宛枫死命挣扎的水声和她被水呛住的惨呼,以及吴谦快意的狂笑在氤氲的天地间缭绕、扩散,经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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