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拉拉的一声儿。
李偃动作迅疾如狼捕食,猛不丁掠走她手中的猎物。
赵锦宁反应不及,仅有一行带落款儿的纸屑尚捏指尖,她抬起下颌儿,妙目含嗔:“你急什么?”伸手朝他要,语声不容拒绝,“还没念完,给我。”
她好似只披着羊皮的小母狼,软绵绵的却是凶得不行。
这才应该是她,该发脾气就发,该使性子就使,心中不爽快,就不给面子。管你是谁,照撂不误。
李偃爱她的小模样儿到骨中,但不能俯首听命地献上,要真给她,那他真成蠢货了。长指一攥,揉成团,握进手心,笑微微扯开话茬:“夜已深,公主劳累了一整日,也该安寝早些歇着。”
“你不认账?”她蹙眉,怏怏不乐:“若不是前些日子教岑书她们收放大毛衣裳,打开箱柜,我还不能看见这个‘宝贝’呢。那天马背上听你说和离书,还只当是随口瞎扯,不料倒果有其物。”
“既然你不愿再做本宫驸马,本宫也不便强留。”
“臣做驸马乐意至极!”李偃矢口否认,伏低做小,极尽软语温声,“是我糊涂,信笔涂鸦之作竟污了公主的眼睛,求公主开恩,容臣处置了它吧。”
她也得理不饶人:“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白纸黑字,有凭有据,你还想抵赖不成?”
“哪里的话……”李偃笑着说,转首冲门外唤人:“快拿火盆、火折子来!”
他当着她的面,点燃和离书扔进火盆,抚抚掌,收敛神情,一本正经道:“哪里有白纸黑字?我没瞧见,公主莫不是花眼了?”
骤然窜高的火焰,映在眼皮底下,俊美皮相包裹着无赖,藏在骨子里轻易不能显出来。
赵锦宁娇哼一声,抬身就走,再晚半步,都得笑出声来。
岂不料有人捷足先登,大步拦到前头,将她笑不可收的脸色尽收眼底,李偃挑眉,“又吓唬我!”
他不由分说,拦腰抗她到肩上,疾步朝里间走。他身量高,举得赵锦宁离地八尺,她面朝下,瞅着地面大红羊绒毯上的缠枝莲纹,只觉天旋地转,直眼晕,嘴上却不服气:“还不是跟你学的。”
“再犟嘴。”
“没天理了,你敢以下犯上!”赵锦宁蹭地翻过身向他扑去。
小别胜新婚,赵锦宁瞧他不似以前鲁莽,“怎么还转性了?”
李偃小心翼翼地,“可不敢冒险,我们有晞儿就够了。”
赵锦宁挑眉,审视他:“之前某人一直说儿子儿子,喜欢的那个劲儿。难道不想再要个儿子,凑所谓的‘好’字?”
李偃笑说:“也是因为那个孩子,才以为是儿子。”
“其实我心里的确更属意男孩,”他解释道,“倒不是因喜男孩,不喜女孩。这世道女孩不易,难保不受委屈,我担心没有人能像我们这样爱她,不过我现在想通了。”
“嗯?”
“日后继承你的江山,天下万物,皆唾手可得,这个不好,就换那个,无须为那些小事烦忧,更无人敢给她委屈受。”
“夫君,言之有理,”这话比从赵锦宁心坎里掏出来的还要恳切,她揽住他脖子,吧唧亲了他一口,“和我想的一样。”
“夫妇一体,自然得同心同德。”
这世间心意互通,恩爱一生的夫妻少之又少。
而她无疑是幸运的那个。
赵锦宁紧紧搂住李偃的背,喃喃道:“知行哥哥……我困了。”
“睡。”
心有所依,日子过得安定从容。不觉光阴流转,时气已交夏至。天儿一天比一天热,禾兴较两京来说算不上热,早晚甚是凉爽。但耐不住地高天矮,晴天晌午,日头毒辣,晒得庭院水磨石砖直烫脚。
李偃顶着烈日,一路举步生风,等走到廊檐下,鲜少改色的玉面浮上层微微红润。婢女打起湘帘,他提步迈进门槛,堂屋宽绰,大冰鉴里湃着鲜果,凉气拂面而来,果香清馨,十分清爽宜人。
他驻足透口气,四顾一望不见赵锦宁身影,便往暗间碧纱橱去寻。将要走到门前,迎面遇上岑书,见她手中木托上盛着晞姐儿的衣物,朝纱屉内一望,低声问:“睡下了?”
岑书福身回道:“殿下与嫤姑娘正在浴房给小主子洗澡。”
晌午时分是最热的时候,晞姐儿不过半岁,寝室内不敢用冰,小孩子又最经不得热,一到中午就哭闹着不肯午睡。赵锦宁有上世的育儿经验,一早吩咐太医开了些温和去湿气的草药给奶娃娃泡泡洗洗,果然洗后便安然许多。
李偃闻言点了点头,信步推门进去,坐在靠墙圈椅内喝了半壶茶的功夫儿,就听见母女两个银铃般的笑声了。
“我们进门瞧瞧,爹爹正作什么呐?”
话音一落,赵锦宁莲步款款,抱着晞姐儿迈进门,目光径直落到男人身上,对着咿咿呀呀的小团子笑盈盈说道:“原来在喝茶呀。”
李偃撂下茶碗,向母女两个伸出修长手臂。
赵锦宁走到跟前儿,本欲把晞姐儿递过去,教父女两个亲近。谁知李偃手臂突然搭上了她的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揽到膝上。
赵锦宁抱着胖乎乎的晞姐儿,生怕摔了,吓得花容失色。待安稳落进男人结实怀中才敢喘气。她侧侧身子,在他膝头坐稳当了,背着晞姐儿悄悄地拧了一下男人大腿。美目乜着他,话音却无丝毫错漏,照旧是哄孩子的软绵声气儿,“爹爹真有劲儿,一下子就把我们接住了。”
他听着温柔似水的声音,纵使挨了她的掐,那心照旧轻浮急躁迟迟稳不下来。孩子在眼前,也不能与她‘算账’,急忙敛住心神,伸手接过晞姐儿,逗她玩耍。
李偃瞅着雪团子胖乎乎的小脸蛋,高举着掂量,笑道:“晞儿真是越来越重了,你别老抱她,多累。”
她软软靠向他肩膀,“这不是你近日早出晚归,晞儿好几日没见着你,听到你晌午回来,就抱过来给你瞧瞧。”
近日李偃白日衙门坐堂,下衙后,前往北笀山缮甲厉兵,铸箭囤粮,忙得脚不沾地。漏尽更阑才得归家。
“辛苦公主独自看顾晞儿。”
晞姐儿正眨巴着黑亮亮的大眼睛望着夫妻两个打小呵欠。赵锦宁抽出袖中手帕,给奶娃娃擦了擦淌出来的口水,“晞儿困了。”
“教人带下去哄睡吧,”李偃一面唤岑书进门。
门上机关咔嚓一响,室内只余夫妻两人。
“今儿中午怎么回来了?可是有事?”
李偃在纤纤玉指下开口:“接到消息,舅妈她们约莫下晌会到,我特意告了半日假回来待客。”
她是他的妻,先不论公主身份贵重,即便她是寻常人家的小姐嫁给他,那他也不忍妻子辛苦操持替他周全家中亲戚。何况堂舅母,又不同于一般的亲戚,自没了母亲,堂舅、舅母视他如己出,多加照顾关怀。如今千里迢迢来了,必得好生安顿。
不管出于何方面,都该由他来周全,方不失体面与孝道。
赵锦宁自然懂他的行事,冷面不羁的郎君,实则是个热心热肠,最是重孝重情重义。
她移开手,以唇抵上,喃喃道:“知行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