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务必拿下禾兴!”
岱钦夹紧马腹,大喝一声驾!率领大军前往狡骏岭休整,再派精骑杀回马枪。如此一来,进退可度,实乃上上之策。
狡骏岭,离禾兴城不算近,地形册上却有条近道可抄。
那是条夹在两座丘陵的凹谷。每逢梅雨季节,便有泥石从两侧陡峭峰岭滑坡,时常有人在此丧命,因而当地人称作“绝命谷”。
若非十万火急,一般人断不会行此道。
“此谷逼狭深长,难退难攻,一旦入内便相当于钻进口袋。倘或有敌军埋伏高处,前后两头夹击,插翅难逃!”吴即中勒马,眯着三角眼凝望崎岖不平,深不见底的幽谷,打起退堂鼓:“将军……不妨择路而行。”
岱钦无动于中,轻慢地瞥他一眼:“先生不是说,禾兴空城,兵卒不足六千人吗?”
吴即中不卑不亢,直抒己见:“俗语说,‘未雨绸缪防未然’。”
久胜不败的年轻人,难免心高气傲,岱钦扬鞭首当其冲踏进入口,轩昂笑声回**凹谷:“先生放心,我大军铁骑无往不胜,刀山火海不在话下!”
“我大军铁骑走沙过漠,如履平地,此等小谷闭着眼也能过去!”左军师也随声附和着,还不忘嘲笑吴即中胆小如鼠,“你们中原人婆婆妈妈,个个都是软骨头!”
吴即中嗤嗤冷笑,腹徘狂妄至极!一边又暗自惆怅,不遇明主,鸿鹄之志难成。
行至一半,岱钦向吴即中请教:“听闻有句话叫做,剑走偏锋锋芒露……”
话未完,一支利箭突然从天而降,直接射穿岱钦小臂,他吃疼闷哼,抬眼只见无数石块犹如骤雨当头砸来。
顷刻之间,队伍好似炸响的炮仗——四分五裂,人仰马翻。
“中计了!”左军师举起大长刀隔挡,掩护岱钦前行,高声喊道:“举盾列阵!”
岱钦捂着中箭小臂,狼狈地瞪大双眼,看清埋伏丘陵上的先锋军,身穿玄青铁甲,瞬间恍然大悟,恶狠狠地骂道:“李偃忽喇盖!”
李偃居高临下,睥睨着瓮中鳖,不屑地屈指弹弹鹿筋弓弦,曼声道:“放!”
无数支火箭嗖嗖齐下流星般坠向蜿蜒幽谷,谷底顿时烧成火海,那支无往不胜的铁骑活似热锅蚂蚁,哀嚎乱转。
拿弓的手一垂,身边小卒立马恭敬地接过去。
他空出手,借着冲天火光,整整战袍,淡声道:“留口气。”
猫捉耗子,总得玩腻、耍够,再置于死地。
“是,”承瑜应道,立马作出个减退的手势。
李偃慢悠悠走下丘陵,纵马驰骋,直奔禾兴。
禾兴城内。
隐匿暗处的众人,屏气凝神,直至铁蹄声渐渐不闻,才将压在心口的郁气稍稍松懈。以防敌军卷土重来,也都不敢轻举妄动。依旧按部就班,静静地,擎等着上峰下令。
杨同甫踏着轻慢步伐,悄悄走到长公主所在方位,低声请示一声:“殿下。”
赵锦宁僵硬地转身,嘶声问:“我们援军几时能到?”
启唇那瞬,有清风灌进口中,又顺着鼻腔呼出腥甜气。
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终于找到原因。
原来……是牙咬破了。
杨同甫忖了忖,心中估算下离禾兴最近的州府路程,回道:“最快也得一个时辰。”
她抬抬下颌儿,昂首望见斜月沉沉,参星横斜,天幕隐隐透出青灰色的光。
天快要亮了。
只要再撑一个时辰,禾兴就能迎来新生。
她吞掉满口腥甜,声线弱进风里,款款吹进杨同甫的耳内:“杨大人,我想出城。”
杨同甫一窒,知道她是要去捡回那颗人头,私心上,他亦想出城看看到底是不是李将军。
可他不能拿城内百姓生死去赌,他瞥着吊桥上那颗黑黢黢的人头,深吸口气,沉声劝道:“殿下……将军身经百战,未必遇险。”
“此时出城有失妥当,不如等援军到来再出城。”
是啊,敌军虎视眈眈,说不准隐藏暗处伺机扑咬,现在打开城门,绝非明智。
“我疏忽了……”她喃喃着,咬紧忍不住打颤的牙关,竭力按捺着想不顾一切冲下去的意气。
嫤音、岑书离她最近,清晰感觉到她在发抖,两人空有一肚子的话想劝,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忍泪,牢牢地扶着她胳膊,稳住随时都有可能倒地的身体。
从前只觉夏日夜短,将将挨着枕头就能听见鸡鸣。
现在呢,天怎么还不亮,援军怎么还不来?
赵锦宁在心中问了无数遍、无数遍后,终于盼到鱼肚白拂清灰蓝天线,迎来破晓。
尚在酣睡中的城池,静寂非常,耳边隐隐有丝叮铃铃的清脆声响,仔细聆听呼啸而过只有飒飒风声。
是幻听吗?
不!
她睖睁双眼,看见远处宽阔大道上,有个模模糊糊地轮廓骑马奔来。
天色渐熹,那匹棕红骏马愈来愈近……
没有人能比她更熟悉,都不必瞧长相,光是那个倨傲又从容的款儿,她就知道是他。
脚步要比脑仁儿行地快,赵锦宁挣开扶着她的两手,朝石阶走去。
这突如其来又不顾一切的举动使众人错愕,唯有孟仞率先反应过来,步步护卫紧跟其后。
她只觉头好重压得腿好软,步子迈地好慢。于是边走边摘掉头上沉甸甸的盔帽。
只想着快一些,再快一些吧。
当时,顾不上考虑,为什么要这样着急。
直到过后才明白是怕。
怕是海市蜃楼,怕是庄周梦蝶,怕……失去他。
骏马扬蹄稳稳驻足,李偃不疾不徐下马。
城门厚重、缓慢地顿开。
两人一里一外,四目相对,他就站在那儿,近在咫尺,又好像千山万水。
如果,他已经走了九十九步。
那么剩下的这一步她为什么不能迈?
人啊,是由情控制的。
当奔向他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不是该不该,而是值不值。
李偃欣然展开手臂,拥她进怀。
孟仞看见这幕,握着刀柄的手一紧,顿了霎,默默转过身,将紧随而来的杨同甫等人拦住。
深深的门洞外,只有夫妻两人。
赵锦宁泪眼盈盈地摩挲着俊朗面孔,见眼儿、鼻子…… 都齐全好端端的,那颗要蹦出嗓子眼的心才踏踏实实落回原处。不由抬手捶他,抽抽噎噎地怨骂:“浑蛋!吓死我了……”
李偃给她拭掉眼泪,又捉住被他胸前虎头护心镜硌红的手儿揉了揉,笑微微地哄道:“好了……大清早起的,快别哭了,我们回家吧。”
他抱她上马,两人同骑,马儿追风逐日,踢踏声响彻空街巷尾。
赵锦宁望着东方镶上晨光的云,方觉活了过来。
驶进府内,李偃抱她下来,问:“等着坐轿子?”
松懈神经的身子软瘫成泥,提不起丝毫力气,赵锦宁把头靠在他胸前,喃喃道:“累了,浑身疼,不想等。”
李偃抱她进碧纱橱,放到罗汉榻歪着,吩咐颂茴上前为她宽衣,又吩咐侍立婢女打水、预备早膳。
她换上竖领长衫并月白比甲,舒服地倚着引枕,方觉牙疼的厉害。
李偃拧了把湿帕子递给她匀面,见她手捂左腮,眉宇微皱:“上火了?”
何止是上火,简直要咬碎牙齿往肚里咽。
赵锦宁嗯了声,抆完脸,努唇幽怨睇他:“为什么不早点儿谴人报信?害我担惊受怕一宿。”
“没来得及,”李偃接过湿帕,一面谴颂茴请太医,一面就手也抹了把脸,“敌军调虎离山,我险些上当。”
他说的是上辈子,吴即中施计,若不是她以空城计硬拖了一个多时辰,禾兴必定失守。
这辈子不过将计就计,瓮里捉鳖而已。
她闻言后怕不已:“要是强攻,当真撑不住……”
李偃扬起眼尾,目光灼灼:“你行的,我信你。”
一时,林太医来请脉,说是急火攻心,倒无大碍,喝两剂药疏散疏散便可缓解。
早饭摆上桌,赵锦宁见他还是铠甲加身不宽衣,蹙起眉尖:“用完饭就走?”
“嗯,”他盛了碗汤给她:“等你睡着我再走。”
赵锦宁抿抿唇,将千言万语憋回心里,挟了些菜到他碗中,“战场刀剑无眼,万事小心。”
“好。”
话音甫落,她朝他腰间一斜,瞅见平安福牢牢系着,又突然开口道:“我跟你同去如何?”
李偃左手一顿,眼神从筷尖转到她脸上,她眼波湛湛,瞧着是发自肺腑之言,他唇角浮现笑意,宽慰道:“放心吧,没人伤得了我。”
“你要是随我去,不定有空顾你,反倒教我挂心。”
赵锦宁明白他是怕她涉险,不由叹息:“我要是会些武艺就好了。”
李偃笑道:“也不是不能。”
“嗯?”
他是忘不了,她那双手,能拿起针也能提动剑。他稍加点拨,她悟性高又刻苦习练,虽算不得高手,披甲上阵却不在话下。
“等我回来,教你。”
她终于舒展了愁眉,笑盈盈道:“一言为定!”
饭后,李偃看她服下药,等她睡着,眸光深深地盯着平坦小腹半晌,方起身放下帐子,脚步轻轻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