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偃回到内院上房,一进暖阁门,母女两个齐崭崭望过来。赵晞手扶桌沿,伸直小短腿一点一点往地面挪动身子,侍立旁侧的奶娘忙不迭扶助。赵晞挥手阻止,奶声奶气却吐字清晰:“我自己可以的。”
赵晞稳稳当当从灯挂椅上下来,向父亲行礼如仪:“女儿给爹爹请安,爹爹昨夜睡的可好?”
小人儿不大,礼行却有模有样,比大人还要持重端庄。
“甚好,”李偃一板正经先回了女儿的话,掀袍落座,微笑道:“晞儿坐。”
椅子太高,小人儿入座困难,不得已请求奶娘抱她坐上去。赵晞微微蹙着小眉头看向爹娘:“女儿有个不情之请。”
夫妻俩异口同声:“说来听听。”
赵晞道:“下回女儿可以预备个脚凳吗?”
“准了。”夫妻俩不约而同看对方一眼,含笑眼波中互相腹诽,这要强自主的性儿有过之无不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李偃挟鱼肉,挑净细刺,分别送到母女两个碗中。赵晞细嚼慢咽吃净,抬起小脸问:“为什么姑姑、奶娘都先给晞儿布菜,而爹爹却给阿娘挟完再给晞儿挟呢。”
赵锦宁也顿住筷,含笑抬眸看他怎样作答。
李偃慢条斯礼搁下筷箸:“是啊,晞儿小小年纪,就有那么多人抚爱眷顾。可你娘只有爹一个,爹先给你娘挟有什么不对吗?”
赵晞抿着唇摇摇小脑袋,绑在两个小圆髻上的红绳坠着小金铃铛玲玲一响,恍然顿悟,将盘中剥好刺的鱼肉夹进母亲碗中,笑吟吟道:“阿娘不只有爹爹,还有女儿。”
赵锦宁看着一大一小两个,美满如意到鼻中发酸,可劲吸了口气,眼含水光,笑着给父女俩挟甜口的菜品:“再说话,可就凉了。”
吃不言寝不语,父女俩连连应诺,不再则声。
赵晞悄悄注视着互敬互爱的父母,心道,爹娘只有彼此关怀,且只有自己一个女儿,除了自己再无人疼爱他们,大人好可怜啊……得多多照顾才是。
赵晞小小年纪筷子才握稳,就已经承担起侍奉双亲的责任,一会给娘布菜,一会给爹挟菜,一顿饭吃的小脸红扑扑的,累得额前一层细汗。
无比认真的小大人模样儿,实令人捧腹,夫妻俩忍俊不禁。
饭后不多时,嫤音夫妇俩带着儿子李明谦上门。
一家子欢聚一堂,大人们喝茶说话儿,小孩子旁边玩闹。其乐融融的氛围又有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赵锦宁斜望正在玩蹴鞠的晞姐儿和谦哥儿,幽幽叹息:“两个小家伙儿长大了,能跑会跳,越来越顽皮。”
“我定好生照顾晞姐儿,”想着不日分别,嫤音也感伤不已,握住赵锦宁的手儿,宽慰道,“嫂嫂安心。”
赵锦宁回顾她,微笑:“我不担心这个,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平叛,得辛苦你照顾两个调皮鬼。”
前不久庆王伏诛,其残余势力转投起义军。如今起义军队伍日渐庞大,比庆王声势还要嚣张,常胜将军陈俞却在这个节骨眼旧疾复发,不免军心不稳,接连败仗。
皇帝龙床睡不安稳,为防万一,谴人来接赵锦宁母女回京为质,打算要李偃随时接替陈俞的帅印迎敌痛击反贼。
两个孩子还太小,赵锦宁与李偃商量好,再出征不带孩子,将晞姐儿、谦哥儿两个留在禾兴让嫤音照顾。
“两个都是我们的孩子,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嫤音笑着望向两个小孩儿,“再说他们都乖着呢。”
那厢,赵晞抬起脚,神气一踢,蹴鞠叽里咕噜滚到李明谦跟前,他也有样学样,高高抬脚去踢,到底年纪小些,四肢还不协调,踢出的瞬间,身子直踉跄,歪歪斜斜摔了个屁股墩。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绒毯并未摔疼,李明谦没哭,被奶娘、婢女扶起来仍要同赵晞玩儿。赵晞嫌他老摔跤,忒不中用,就不和他玩,独自勾着蹴鞠踢来踢去。
李明谦喊姐姐:“踢过来!”她也不理,小小子受到冷遇,比小姑娘还要清秀漂亮的小脸皱成一团,委屈地眨巴眨巴大眼睛,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
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得雪白粉嫩小脸蛋脏兮兮的。赵晞嫌弃地皱眉,叉着腰教育:“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你怎么老哭?”
经她一训,李明谦哭得更凶。
奶娘要上前哄,被嫤音眼神制止。
孩子闹矛盾,该孩子自己解决,大人不该掺合。
赵晞抽出袖中小手绢给明谦擦脸,“你别哭了,再哭我真不和你玩了。”
“我……不……哭了……”谦哥儿连忙用两只小手捂住嘴巴,抽抽噎噎说。
赵晞像有些过意不去,拿起桌上奶娘剥好的橙子分一半给李明谦,“吃罢。”
俩人抱着橙子斯斯文文地啃,不一会儿又欢欢喜喜地翻起花绳。
姑嫂两个默契互视笑出了声。
晌午吃过父女俩的寿宴,谦哥儿择床闹觉不肯午睡,嫤音便带回去哄睡。承瑜随李偃到外书房汇报南边战况,以及军中演练,兵器铸造的情况。
李偃听完,略一沉吟,道:“眼看年下,你领人到后花园将灵璧石里的银子取出来分发下去,给他们放个假与家人好好团聚团聚。”
“是,”承瑜应下,立刻领命去办。
李偃坐在椅上喝了盏茶,起身进到密室,继打磨凿出雏形的小木枪。
若说喜好,比起吟诗作对,他更喜欢凿木头。
因此每年过生辰,他不写诗作文庆祝,而是亲手用木头做件玩器给晞姐儿。
一周岁是鲁班锁。两周岁是小木马。三周岁是这杆木枪。
由尖到杆皆用木贼草细细磨了数遍,磨到顺光溜滑没有一根毛刺后再上遍木漆,等干透拿着回暖阁时天已上黑影。
赵晞正在灯影下骑小木马上玩耍,瞧见爹爹进门,颠颠跑过来,仰着小脸问:“一下午没见着爹爹,爹爹出门了?”
“爹是给晞儿做新鲜玩具去了,”李偃笑道。
赵晞大眼睛忽闪着亮光,“什么玩具?”
“你猜一猜。”
赵晞黑溜眼珠一转,想到前几日同爹爹说有小木马了还差根马鞭,便猜道:“是马鞭?”
“不对,”李偃摇摇头,“再猜。”
赵晞抿直小粉嘴唇儿,不声不响地打量父亲,见爹爹左手背在身后,知道玩具就在爹爹手中,雀跃着继续猜,结果都不对,她想了又想,迟疑道:“难道是枪?”
“鬼灵精,和你娘一样,”李偃朗然笑出声,大掌柔了把女儿发顶,把小木枪从身后拿出来,“喜欢吗?”
“喜欢!”赵晞两只小手握住,仔细瞧瞧,惊喜道,“和爹爹的银洄枪一模一样!”
上回他院中晨练教晞姐儿瞅见,说也想要杆长枪。
李偃嗯一声,把女儿抱到小木马上,“现在晞儿还小,先舞木枪,等你长大了爹再给你铸玄铁的。”
“好!”赵晞答应着,左手舞弄着小短枪,右手握住木马扶手,小脚踩着马蹬机关,木马像匹真马般咯哒咯哒前移,晞姐儿有模有样喊着驾,又喃喃道:“等女儿学会骑马,就可以和爹爹阿娘一起上阵杀敌了。”
李偃见小脸蛋神情严肃,心头发酸,默默叹息,定是偶然听得出征的话,知道他们不日离家,记到心里了这是。
早慧的孩子总是格外懂事,可越懂事越叫人心疼。
李偃跟在小木马后,哄道:“好啊,等晞儿会骑马会使枪,爹娘就带你一起。”
赵晞小脸蛋显出笑模样,骑着小木马玩得不亦乐乎。
父女俩玩了小半晌,李偃都没看见赵锦宁身影,不由纳罕,问晞姐儿,“你娘做什么去了?”
“娘去膳房了。”
话入耳,李偃眉心忽地一跳,急匆匆把晞姐儿抱到炕上坐好,郑重其事道:“爹有话嘱咐你。”
赵晞见父亲不喜不笑神情严肃,忙不迭端正坐好,小手交叠板板正正置于织金马面裙上,谨听爹爹吩咐。
李偃一字一板道:“待会儿你娘端来长寿面,不管好不好吃,都得表现出一副好吃模样,还得夸奖,知道吗?”
赵晞疑惑道:“阿娘说好孩子不能撒谎,爹爹为什么要教晞儿欺骗阿娘呢?”
李偃忖了忖,想到一个通俗易懂的解释:“今儿中午你为什么给谦哥儿吃橙子?”
“他哭了。”
李偃点头:“你不希望他继续伤心,所以给他吃橙子是不是?”
“是的。”
李偃道:“所以,如果晞儿说了实话,你娘也会哭的。”
赵晞豁然开朗:“爹爹是不想娘伤心,才教女儿撒谎!”
李偃满脸欣慰笑容,赞扬道:“孺子可教也。”
又说:“不伤害别人的前提,善意的谎言是可以被允许。”
“女儿明白。”赵晞颔首,大眼珠骨碌碌一转,问道:“娘做的长寿面真的会难吃吗?”
李偃不置可否,淡淡一笑,给晞姐儿讲起昔年苦涩的长寿面:“你娘分不清碱面和白面……那年冬天过生辰,还没有晞儿,你娘三更半夜起来忙活,可能是没瞅太清,揉面碱放多了……”
“那么苦的面条,爹爹都吃干净了,”赵晞听完,一脸崇拜看着父亲,拍小胸脯保证,“爹爹放心,女儿也会全吃光光的。”
李偃笑道:“晞儿也放心,爹会替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