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藩王叛乱,各地起义军揭竿而起,天下大乱。大军南征北缴,前往临渝时正值深秋,山茱萸结的漫山遍野,放眼望去,红殷殷一大片。
大军背靠山脉安营扎寨休整,晚间,她随他巡营,瞧那红果实在漂亮,顺手折了三两枝。回到中军大帐,李偃召部下会议布防,排兵作战等军机要事。隔着架简易帐布屏风,她在里面,一边留神细听,一边修理枝干。
听到紧要处,她顿住手用自己所知所学去忖度片刻。
这厢理理停停,摆弄半天才将茱萸插进盛水的竹筒内,那厢李偃部署完毕,她听着部将鱼贯退出大帐,起身洗了洗手,去铺床。
“教他们送热水盥漱?”
李偃修长的影子自身后直直罩过来,她没回头,手捋平虎皮毯子的皱褶,嗯了一声。
少时,他到帐外提来满满一桶滚开的热水。
远征在外,条件艰苦,岂敢奢望日日沐浴,不过简单擦洗擦洗罢了。深秋不似夏日那般汗流浃背,干干爽爽,且连日行军,她骑马骑的身子疲乏,便想稍稍盥洗一番早些躺下歇着。
涤齿净完面,又拿桂花珍珠粉皂仔仔细细洗了一遍手,蹲下撩水清洗。
正要拿汗巾擦水渍,一道黑影兜头覆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拎了起来,紧接着她不禁惊呼出声,浮着凉津津水汽的脸庞紧附而来,命令似的叫她小声一点。
她敛声屏气不敢言语,行军竹榻一个吱呀,“咣当”一声,一捧凉水哗啦啦地浇了下来。
她抓着毯子睁眼看,原来是,摆在床头竹几上插着山茱萸的竹筒倒了。
“这可怎么睡?”她幽怨地望向他,撅唇抱怨。
李偃抱起她,低首喝了一汪锁骨清泉,闲闲道:“我给你当垫子。”
她轻轻一哼,不以为意。
眼见他朝屏风外走,吓得她怯声问:“做什么去?”
“今晚月色好,你不是喜欢赏月?”李偃脚步没停,凤眼斜乜着她,正经八百道:“边赏边行事,岂不两全其美?”
他这话不像假话,她听着心头发怵,恨不得一张口咬死他,然而,却是不能够,惟有暗暗地骂他几声而已。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外面虽好,可是士兵来回巡哨……锦儿是知行一个人的,怎么能让别人瞧。”
“看看又何妨?”他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她无法从他郑重其事的口吻,四平八稳的语调中分辨,是玩笑还是认真。
是小性儿,还在为方才她叫喊的事恼着,故意恐吓?还是心中真存着这个念头?
无论是哪种,既说出来这样的话,都是拿她取乐消遣,没有把她看作……妻子。
她咬了咬牙,强压心中带着隐隐恨意的戒备恐惧,娇声怯怯:“若是被他人瞧去,锦儿宁愿一死!”
“这话中听。”
李偃走到大帐中央,坐到长桌后的交椅内,低头瞧她眼睛泛红,矜声问:“怕了?”
她摇摇头,尽其所能的嫣然一笑:“知道夫君是逗我顽呢。”
“鬼灵精。”李偃轻挑俊眉,手移到她头顶,把束在男式圆髻上的梅花簪拔了下来。
缎子般柔顺光滑的乌发,瞬间散开,香气幽幽,铺满整个后背。李偃将遮住她脸颊的几缕青丝掖向耳后,扬起眼尾,萧洒流转间淡然一笑:“来,让我见识见识旁人看不到的本事。”
他懒懒靠向椅背,犹然自得。
她轻柔,交椅稳如泰山。
满帐内静的稳妥,她阖上眼,放松下心神,享受这难能可贵的安宁。
不过片刻,就被一句清朗稍凉的声线激乱,他说:“方才,你在里头听着,可觉布阵调度有何不妥?”
她一顿,喘匀了气方睁开眼睛对上双黢黑沉寂的眸子。
心头蓦地涩了一下,深感无力。
亲密如此,却无法操纵他的情,实在可笑至极。
明明如同一人……细细地一打量,哦……不,他同她是不一样的。
他身上朱红中衣依旧服帖,俊逸面孔不露形色,黑眼红唇不喜不笑,自带清冷疏离,天生一副薄情相。
这样的男人,有心无情。
他意在大权,对她也不过是与吃饭、饮水别无二致。米、面,清茶、浓茶,种类繁多任君抉择,并非非她不可。
她暗暗叹口气,这样嗜权如命,怎肯拱手相让。将来天下一统,又置她于何地?皇后?妃嫔?皆不过是揉捏在他股掌间取乐的玩意儿。
她沉默出神儿,李偃捏了她一下,“嗯?”
麻酥酥的疼使她回心转意,他浓黑的眸子,如枭盯视,声气儿带有不满的波动:“想什么想的这样出神?”
她缓口气,低眉垂眼:“人家脑仁儿装的全是你的人,你的物……一时半刻想不起刚才商讨的事儿,这才寻思寻思。”
这话仿佛令他满意,话语中带上一丝笑音:“要我再复述一遍?”
“想起来了……”
“如何?”
她抬起螓首,视线跃过他肩头看向前方屏风。
屏风幕布上绘着疆域图,朱笔清晰勾勒着大军前进路线。此行便是夺取边郡咽喉,捍卫京师门户,攘其外,安其内。
她凝睇,目光停在终点临渝关,想着他刚刚的部署稍加思索。款款道:“将军策略言简意赅,无丝毫错漏,只是……锦儿有一点不明。”
“哦?”他眼中兴味盎然,话音不紧不慢,“公主请讲。”
“渝关整池与绵延城墙相接,北倚山,南连海。四大城门更是高耸入云,坚不可摧。”
“城内还驻有兵丁四万。其镇守总兵项策,乃是兖王妻妹夫,二人连襟沾亲带故,唇不离腮。兖王死在将军枪下后,其部将带残兵北逃,想必前来投靠。算上这一万多人,加之当地未曾入编的民兵武装,项策手中约莫有军六万多人。”
“我军五万虽是精锐,可连日奔袭……只怕马倦人疲。此时大举进攻只占出其不意,却非攻其不备。”自北剿以来,势如破竹,知他胸有丘壑,可此举实令人满腹疑团,她抬起脸目光灼灼地望向他,柔柔问道:“将军……为何急于整军攻伐?”
李偃目光如电,带着几分赏鉴意味,沉默不语。
她央求道:“求先生授业解惑。”
于她来言,他不像夫君,更像师长。
教她求饶,教她骑马射箭,舞刀弄枪,看阵布兵。
各个方面来说,他的确是位好老师,从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只要她愿意习学,他便不吝啬的教授。
“意不在强攻。”
她醍醐灌顶,一点即通,“截断补给,只围不攻?”
“可我军长途跋涉,一应供给也耗费过甚,且探子得报,此人与关外女真来往频繁,似有叛国之心,倘或狗急跳墙,引狼入关以拒,敌众我寡。岂非,腹背受敌?”她喃喃着自我否定,举眼望向舆图,大军浩浩****假意攻城……看着那蜿蜒曲折的红线,眼波霎时一亮,回顾看他,神采奕奕:“夫君要拿一片石?”
李偃眼里噙上点欣慰的笑意:“孺子可教也。”
一片石是连接渝关与锥山山脉的重要关隘,地势险要,攻可进,退可守。若是取下,不单可解粮草燃眉,还能提防项策与外族勾结。
里外夹击,项策就是翁中之鳖,插翅难飞。
她豁然开朗:“这一计,叫声东击西。”
“不错。”
“前日傍晚,承瑜已领五千精骑兵先行绕北而上,只待明日太阳落山,佯攻四门,不出两日,项策必调兵支援,那时,一片石兵力薄弱,我们便可直取腹地!”
“夫君决断英明。”
生性倨傲的人,最不屑的就是赞美。就好比太阳,不是因人夸才普照光辉,而是本身就赫赫麟麟。
李偃不以为意,查阅起她的课业,“此计可还有疏漏之处?”
她认真斟酌起来,连他的蛮横都暂且顾不上了。
兖王举兵造反攻打京师,淮王高喊擒反王的口号,举着大旗,大肆招兵买马,转头却攻下山东,拥兵十多万,驻军多个城池、海口观望我军与兖王交战,想坐收渔翁。岂料兖王不堪一击,很快败北,北直隶与数万降兵收入我军囊中。
淮王见此,按兵不动。
决定北伐临渝时,李偃虽在沧州、靴城等地布重兵防守,可淮王还有一支骁勇水军。
她忖了片刻:“我军海上薄弱,严防淮王,渡海偷袭……”
李偃探身看她,眼中惬意,朗然笑道:“锦儿,可领军作战。”
他向来眼高于顶,鲜少有看的上的人和物,这话实打实算是认可。
她呢,也不屑他的称赞,但由衷感谢他的教授,笑微微道:“都是先生教的好……”
李偃笑趣道:“锦儿秀外慧中,若是个王爷,平内乱,收失地,一统江山,登基称帝,千古留名。”
“昔年,太祖独女永崇公主曾带兵回京护驾,救太宗于水火。”
她眼神迷离柔和,心智却清明顽强,“公主能领兵,亦能称帝。”
她姓赵,身上也流着太祖的血脉,凭什么不能称帝?
天下是赵家的,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