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追本溯源。
细想,成亲十一余载,九年都是在烽火连天的动**中度过。
朝不保夕的日子,令夫妻两人时刻紧绷着心神,哪还有风花雪月的兴致。
她带着目的接近他,一心拼命地掩饰,加倍地投其所好,而他沉溺温柔乡,只顾享受她的关情脉脉。
假面筑成心墙,她不出去,他不进来。
她与他,都不懂情,更不知爱。
赵锦宁反思自疚,“其实,也怨我也太敏感多疑了些。”
怎么能怪她呢,打小儿没过过几天好日子。见识那么多的阴谋诡计,肮脏不堪的人心,不时刻警醒,把自己里三层外三层裹起来,早就被人宰割,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也是因她聪慧机敏,有胆有识,他才被她深深吸引。
这是她的怜处,亦是爱处。
李偃紧紧揽住她的肩头,慎重其事道:“不怨你,怪我。”
“嫤音常常说我,说话难听,不止一次嘱咐我‘大哥哥以后若是娶了嫂嫂,少开口,多做事,免得教人伤心。’我本就不喜欢浪费口舌,想对你好,便有什么好的都搜罗来给你,以为这样就能表达我的心意。”
说着他想起下属们的提议,不由皱起俊眉,叱道:“那帮吃白饭的,净给我出馊主意,让我误以为,女人就喜欢绫罗绸缎、金钗玉簪。”
“我拿来送你,看你也挺开心的,甜嘴蜜舌哄的我团团转,我以为你会喜欢。”
旧事重提,赵锦宁记起,大军每攻下一座城池,他都令部将去官衙府邸搜检那些贪官污吏的家私,一箱一箱的金银珠宝,全都倒在衙门大殿正中。他站在一大堆珍宝古玩、黄金白银、玉石象牙前,黄白两色耀亮了狭长凤眼,他昂着下巴像选萝卜白菜似的观摩。
他以为自己选出了最好的,命人拿来给她。
但当时,她很是看不上眼,明明一副土匪头子的做派,两眼泛光,贪得无厌,却又故作清高,挑挑拣拣,是以对他赏赐似的赠予极为不耻。
她扑哧一笑:“我装作很喜欢罢了,其实我很厌烦。”
“我厌那些不知是经几人之手摸过的东西,又烦你像施舍一样打发我。”
以往李偃从未细究,如今恍然大悟:“怪道,没见你戴过……”转念想到什么,酸楚忽然缠落心头,不似先前那般深重,轻如游丝飞絮,仿佛只要她吹口气,就能拂去,他谨慎小心地问她,“那我给你的……所有物件……你都不喜欢?”
她有喜欢的,那支梅花金簪……
三两花朵,每一瓣都经过他的手雕出来的,倾注了他的精力与心血。
可她又做了什么呢?
拿他的心血沾了心血……
赵锦宁心头像被小虫子狠狠叮咬了一口,又麻又疼,却抚不到挠不到,生生作痛。她抬起脑袋枕上他的大腿,胳膊抱住他的腰紧紧依偎着,猫儿似的轻轻地挨蹭两下,缓缓说道:“梅花簪……”
李偃抚开如缎光滑的乌黑秀发,露出她白白小小,一教人瞅见就想怜爱的脸蛋儿。她阖着眼,长睫漉漉,眼下都是水痕。
他屈指触上去给她拭掉的同时也洗心涤虑。
她就是他的劫,渡则生,不渡则死。
他甘愿做她的囚徒,任其毁灭或是超脱。
李偃声轻,话音却坚定不移:“我知道了……”
他安抚地摸摸她的发,渡开这个不愉快的话茬,解释起曾经令她惶惶不安,关于为母亲报仇一事:“我是恨着你们赵家人,可也知道冤有头债有主。”
“赵漪一人为我母亲偿命足矣。”
“杀淮南王是另一桩私仇……且也不只是报私仇。”
“实在是你那几个藩王叔叔不干人事儿。”
“各地灾祸频发,百姓生灵涂炭,几大藩王倒好,关起门来一个劲儿的造儿子。朝廷入不敷出,还得每年拨出大半钱粮来养这群饭桶蛀虫,吸着老百姓的血肉,蚕食得国家满目疮痍。”
“兖王、淮王二人更是大肆剥削民众,囤兵造反,弄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实在该杀。”
她睁开水洗过一般的明亮眼睛:“我自然知道他们该杀,可我……”
“你不知道我的心,你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李偃笑着打断了她的话,表白道:“可自成亲……不,是从揭开红盖头那刻,我就想着,甭管以后怎样,你嫁给我,就是李家妇,赵家,早就和你没关系了。”
“你生是李知行的人,死了到坟堆里,那也是冠着我姓的尸首。”
“你的人,你的心,只能向着我。”
赵锦宁娇嗔他一眼,“霸道。”
“现在可是改了……”他笑道:“我们公主,是本朝最尊贵的长公主,是我的妻子,是赵月珩,是你自己。”
这番话,比从她心窝子掏出来的还觉恳切,泪光又瞬间溶了赵锦宁的眼,哽咽道:“你怎么知道我叫‘月珩’的?”
“月珩妹妹~”李偃寻思起来直磨牙,酸溜溜拉着长音,“能不知道吗?”
醋味儿忒重,赵锦宁抽吸口气,酸得直皱鼻,拉着他手,放到心口上,含泪又含笑,道:“月珩眼里,心里,只有知行,只向着知行。”
心头一下子教蜜裹了起来,黏黏糊糊,甜甜蜜蜜,甚美。月珩二字萦在舌尖也不觉酸了,他擦掉她眼角泪珠,问道:“月珩……是你的小字?”
她摇摇头,“是小名儿,母妃取得,定下封号‘锦宁’后,就不用了。”
他唔了一声,“那既这么说你还没有小字……”
“有。”她道。
“嗯?”他眼中闪过意外。
她一本正经道:“锦儿不是吗?”
“还是月珩好一些……”李偃目不转睛地瞅着她,越瞅越爱,扬唇打趣道:“有了你之后,我喝粥都没加过糖,听你说两句话儿,就甜滋滋的了。”
她笑弯了眼,“瞧出来了,你的嘴都变甜了。”
“说了这半日的话,也该梳洗梳洗,喝口热茶,用些热饭,歇息歇息。”
赵锦宁道:“我不饿,我还有许许多多的话没说完。”
“吃完再说就是。”
“不要。”
见她坚持,李偃无法儿,心念一动,伸手摸向她圆鼓鼓的肚子,唤道:“愈儿……你娘说不饿,你饿不饿?”
这话一下子点醒了赵锦宁,她忙不迭看向肚子,手覆在他手上,问:“愈儿……还好吗?”
李偃说好,话音一顿,“不过……”
赵锦宁紧张道:“不过什么?”
“你虚着,他也虚,还得好好养养。”
赵锦宁教他拿捏住了七寸:“那便传膳吧。”
李偃先是称心一笑,后又越想越不对味儿,笑容一点点凝固唇边,背过身无声叹了口气,唤人送热水进来,自己拧了把热手巾递给她擦脸。
赵锦宁见状,何尝不明白呢,他那个小心眼,又矫情上了,匀着面,直发笑,擦过手,轻轻置于小腹,喃喃道:“一睁眼就光顾着你爹,没顾上你,愈儿,你可别怨娘呀。”
某人听了,薄唇轻扬,嘴角是压抑不住的笑意。
一时,岑书领着颂茴端着大捧盒,支上炕桌,将几样清淡软烂的饭食一一摆好。眼泪汪汪地后退几步,跪下磕头:“奴婢给主子请安。”
赵锦宁看着岑书不由想起那日,她们舍命护她的模样,心中无不感动,眼眶发着酸,笑着说平身,又问道:“常记溪怎样?身子好些了吗?”
岑书听到公主关怀常记溪,忙抹一把眼泪,替他谢恩道:“多谢殿下记挂着,他好着呢,本该来请安,又念着殿下才醒不敢打扰殿下清净,等过几日再来给殿下磕头。”
她点点头,本想再问问这些日子府内可有什么大事,结果李偃端着汤匙递到唇边,用菠菜鸡脯子肉小丸子堵住了她的话头:“先吃饭,有什么话,吃完再说。”
“好……”她细嚼慢咽,含含糊糊道了一声。
岑书等人,自是极有眼力的,笑着福了福身,悄没声儿地退了下去。
她咽下一口奶白奶白的鲫鱼汤,“你也吃。”
“你吃完,我再吃。”
她一努嘴儿,李偃马上舀了一勺喝下去,“一起吃。”
吃过饭,又喝了药,漱完口,李偃塞给她一颗腌渍梅子。
赵锦宁含着酸梅子乖乖躺下,他轻轻揭开她胸前纱布换药,尽管这是每日都做的一件事,可每次看到狰狞的伤口,李偃还是心颤,连呼吸都滞住,声音比动作还要轻,小心翼翼撒着药粉,问她:“还疼吗?”
“不疼,”她品咂着舌尖的酸甜,笑眯眯道,“真的。”
李偃托起她的背,棉纱布一圈圈缠住伤口,方喘出气儿,他内疚不已,“白活了两辈子,我真是太没用了。”
总以为,有上辈子的记忆,是先机,只要不带她到军营便可规避,哪成想,聪明反被聪明误,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赵锦宁吃掉梅子,宽慰他:“人算不如天算,冥冥之中,皆有定数。”
“我现在可算是明白,做人不可太贪心。”
“我们都好好的,我就特别特别特别知足了。”
李偃笑说:“夫人此言不虚。”
赵锦宁打个呵欠,揉揉眼睛,笑道:“还有一肚子话没说完,就又困了,夫君躺下陪我睡一会儿吧。”
就怕她不困,才醒来光顾着说话,再劳了神。
“好。”
李偃欣然应下,一边宽衣,一边笑眯了眼睛。
暗暗感叹,钱大夫医术果然高超,一剂药下去就有作用了。
赵锦宁支撑不住地阖上困眼,嘟囔一句:“你别走,就陪着我。”
“好,”他搂住她,“我守着你,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