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秘书到底是没有忍住，把秦方升约了出来。
他看着秦方升，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李老让你去汽水厂帮忙，结果你去了几个月，转手挖了人就走了？秦方升，你自己说你这事办得地道不地道？”
秦方升站起身子恭恭敬敬的给沈秘书倒酒，笑着道，“我的错我的错。”
说点重话吧，秦方升这态度好得出奇。
不说重话吧，沈秘书觉得自己又有些不痛快。
看着秦方升，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秦方升，老实告诉你，你辞职的时候，我心里还有些小高兴，想着你这人不居功，还是真的有能力，我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啊，你一走，厂子原本是什么样，最后又变成了什么样子。”
秦方升苦笑着道，“那个汽水厂，说白了，就好像一百人，只有两个人干活，来养活这一百个人，现在是经济改革最重要的时候，各地都涌现了一大批的万元户，沈大秘书，你也清楚，现在这两个人干的活，能养活一百个，但是以后呢？很快就只能养活五十，到最后甚至只能养活十个人！”
“这是什么原因？”沈秘书有些好奇。
秦方升道：
“市场经济啊！什么是市场经济我不懂，但是以我，一个普通老百姓的看法来说，什么赚钱我们就做什么，总是不错的吧？”
“以前没人知道卖汽水赚钱，等到别人发现，卖汽水还能这么赚钱啊，于是越来越的人过来卖汽水，他们之中，会涌现出一大批人来，全都和这两个人一样，赚一样的钱。”
“但是市场只有这么大啊沈大秘书！”
“市场总共能养活一千个人，以前是二十个人干活，养活十个厂，一千个人，以后就不一样了，以后是一千个人干活，养活他们自己这一千个人，至于那些累赘，迟早是要被淘汰掉的。”
“市场经济就是不管你有多大的苦衷，一切都看市场的情况来反馈，卖得好不好跟你做人没关系，跟你背后有多少张嘴也没有关系，总要有人活下去，而且活得好，那些不想干活，等着别人来养的，绝对是第一批淘汰者！”
沈秘书皱着眉头想了想，心里微微的有些沉重。
他听明白了秦方升话外之意。
类似于汽水厂的厂子，在外面还有很多。
继续这样下去，这些厂子，迟早都会成为政府的拖累……
“秦方升，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看出点什么来了？”沈秘书看向了秦方升，一脸严肃。
秦方升停顿了片刻，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沈秘书率先开口道，“你就直接说吧，不要再藏着掖着了。”
秦方升摸了摸下巴：
“那我就直说了。”
“我老实告诉你，国家只有垄断的国企才能赚钱，比如说电力，比如说烟草，这样的企业，一定会存留下去，而且会成长为庞然大*物！”
“但是同样的，还有一批企业必然要落下去的，比如说汽水，比如说上海那个服装厂。”
“国家的制度虽然能帮着他们，但是处于其中的职工，是没有干劲的，是没有希望的，他们看得到的，只是日复一日的重复，每天碗里的米面！”
“你让他们跟外面那些创业的老板一样去冒险？万一失败了，厂长，副厂长，全都要下台！我就问你，沈秘书，有几个厂长能冒着丢饭碗的危险，去干这种孤注一掷的事情？而就算是这种孤注一掷的事情，十个厂做了，最多能活下去两个厂！你又觉得国家能有几个厂能活下来！”
沈秘书感受到了极强的压迫！
这种压迫，并不是秦方升带给他的，而是秦方升所描述的，一种冰冷的，关于未来的描述！
他甚至能想象到，当国家面对这么多厂的累赘，又会是怎样的一种结果！
到时候，恐怕各地都会面对极大的经济压力！
他思索了半天，看见秦方升没有说话，这才反应过来，开口问道，“继续往下说！”
秦方升叹了口气，“沈秘书，你真的有信心继续听下去？”
“你说你的！”沈秘书咬着牙点了点头。
秦方升叹息了一声，继续往下开口：
“沈秘书，接下来的几年，国内将会面临的问题就是这批厂，能不能倒闭，要用什么样的办法去倒闭，如何才能让这些厂子的影响降到最低！”
“准确一点，一个国有的厂倒闭了，可以往其他的厂子匀一匀工人，也就安置下来了，但是同时倒闭十个厂子，这背后，就不是某一个地方政府能安置下来的了！”
“如果同时倒闭几十个厂长呢？这背后就是几万张，乃至于十几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巴！”
“你说，他们进厂本来就不容易了，他们能愿意就这么不声不响的被辞退了？”
“你到时候看着吧，闹事肯定是会闹事的，但是最好是不死人，死人倒霉的就是各级的领导！”
秦方升说完，沈秘书吓了一跳！
他手心都捏了一把汗。
他的目光或许没有这么长远，但是一直跟着李老，他也能感受到这种未来的压迫感。
他手里的信息掌握，可比秦方升多多了！
他更是深深清楚，此时的秦方升说的，并不是毫无根据的推测，而是已经开始展露的一个个苗头！
“秦方升，你老实告诉我，能有什么办法？”沈秘书直接开口问！
秦方升笑了一声，“还能有什么办法？下岗一批人，减轻一部分压力，然后改变政策，将这些厂子的问题抛给那些私营企业，让他们购买，又或者是拆厂重建，收纳工人等方式，又或者将这些厂子的工人买断工龄，不去补偿这些工人的退休金……”
伴随着秦方升的开口，沈秘书的眉头时而紧皱，时而送开。
他认真的思索着秦方升的话，最终叹息着站起了身子。
“秦方升啊秦方升，要是真的有那么一天，你小子可一定要出来帮帮忙啊！别的不说，李峰是你的小舅子，你和李老的关系也不是很疏远，该帮的你一定要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