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小长假,赵辉带儿子去松江写生。小家伙最近对画画有点兴趣,报了个课外班,一周上两次。目前正在兴头上。给赵辉也画过两幅,一幅素描,一幅油画。赵辉郑而重之地挑了一幅裱起来,挂在书房。好坏倒在其次,关键是不能坏了儿子的兴致。赵辉不是那种望子成龙的家长,对儿子向来宽待。从小学起,这孩子便兴趣广泛,喜欢摇滚,玩吉他,还有架子鼓,组过校园乐队;喜欢远足,初中时跟着一群驴友到百山祖暴走,回来时浑身脏臭,裤子破了个大洞,完全一副瘪三模样;有段时间还迷上烘焙,做小饼干、纸杯蛋糕、瑞士卷和马卡龙,成功了拿到同学间炫耀,搞砸了也舍不得扔掉,弄得赵辉有一阵天天吃烤糊的蛋糕和饼干碎屑。
写生在佘山脚下。结束了便去别墅吃饭。周琳买来半成品菜肴,做成满满一桌,倒也色香味俱全。吴显龙也在。四人围坐着,边吃边聊。东东上月底过生日,吴显龙送来礼物——别墅钥匙。赵辉犹豫半天,还是收下了。吴显龙加上一句:“是使用权,不是产权,节假日过去玩玩,比住酒店好。别有心理负担。”——是怕他别扭。赵辉苦笑,心想,占了人家便宜还要人家反过来安抚,也难怪被老薛骂伪君子。薛致远入狱前,一把暗器扔出去,满天飞雨。烂摊子收拾得不容易。吴显龙背后出钱出力,面上只字不提。这些赵辉不是不知道。给蕊蕊看病的那笔钱,是赵辉最大的软肋,纪委的人查了又查,到底还是有惊无险。问吴显龙,他答得轻描淡写,“钱能搞定的事,都不是事。”赵辉没再问下去。猜也能猜个七八分。名利场是非圈,这方面吴显龙比他兜得转。有的是手段。当着他是阿哥,在外人面前就是吴总,八面威风掷地有声,该耍心计时耍心计,该斗狠时也要斗狠。一只脚踩在线上,忽左忽右,节奏分寸都要控制好。“薛致远是前车之鉴。”那天,他与赵辉去极乐汤泡澡,这么说。赵辉点头,“不错。”吴显龙又聊到周琳,“我下个月新开一家投资公司,想请她过去帮忙。”赵辉一怔,“回头问问她。”吴显龙道:“是个人才,别浪费了。”
周琳问起他与吴显龙的关系。“你若要我去,我就去。”赵辉知道周琳是诧异别墅的事。钥匙包在盒子里,俄罗斯套娃似的,大盒套小盒,层层叠叠。包装纸撕开,东东嘻嘻哈哈地拆,拆到最后也有些意外。吴显龙开玩笑,“将来你结婚,我就不送礼了。”周琳只当赵辉会拒绝,谁知竟没有。也不问他。隔几日,赵辉自己说起这事,“阿哥是自己人,也没啥。”停了停,又道,“拒绝别人也要底气的,我现在底气不足。”没头没脑一句。周琳细辨这话里的意思,觉得赵辉是有些沮丧了。站在女人的角度,周琳能理解某些男人对理想近乎痴狂的坚守,像是精神洁癖。以周琳通达务实的世界观,遇到这类男人,通常是两种极端,要么嗤之以鼻,要么就是崇拜到极点。赵辉自然是后者。也是一物降一物,没法子的事。上海话叫“吃死忒侬(爱死你)”。赵辉说,现在说不,就跟女人“作”没两样,自己都觉得叫不响,没意思。周琳静静听着。这时候不能劝,一是难劝,二来劝了也不管用。只有等他自己慢慢消化,慢慢想通。过程会有些痛苦,像溺水的人拼命挣扎,呛水是免不了的。倒不如放松,其实也沉不下去。顶多弄个一身湿。周琳愈是在乎这个男人,便愈是设身处地为他着想。“身”要保护,“心”亦要照顾好。现在和将来,方方面面都要周全才是。总之,周琳希望这男人过得舒服。无论他怎样,她都无条件支持。赵辉收下钥匙,她稍有些意外,但丝毫不露。也跟着赵辉,待吴显龙更亲近些,阿哥长阿哥短。一次,赵辉忽问她,“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周琳沉吟片刻:“是个靠得住的人。”——通常男人这么问,便说明心里有些忐忑,不够自信。这时候不能答得太快,显得敷衍,也不能过份捧场,太假,反而让人难受。最好是考虑再三,然后说句不相干的真话。赵辉果然笑笑,“我不是这个意思。”她问,“那是什么意思?”赵辉看了她一会儿,“这话不该问你,自己人,不客观。”说着摇了摇头。周琳猜他还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故意逗她呢。她把他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掌心,双手环住。
“我是谁啊?我周琳看上的男人,不会差到哪里去。”
钱斌分到浦东支行业务部,师傅是老马。老马带徒弟很有些怨气,之前程家元没少挨他骂,但钱斌到底不同,赵总的人,再不爽也要多担待些。掐着手指算,没几年便要退休,将来天下是这些年轻人的,自己连绿叶也称不上,顶多是枯叶,混进土壤变成肥料,供养着这帮小的。老马想到这,又忍不住悲凉。老关也是差不多的心境,两个老对头同病相怜,倒生出些不尴不尬的情谊来。钱斌天赋不高,与当初的程家元半斤八两,人生得高大,性子却软,更加娇贵些,打不得骂不得。刚进来便做错一笔单子,学徒期不必担责,俱是由老马承下来。老马一汪苦水,在老关面前倒个稀里哗啦,“真正是铁打的师傅流水的徒儿,早晓得当初去考师范,至少每年教师节还有花和卡片收。这些年带的徒弟,两只巴掌翻几遍,一茬接一茬,吃力不讨好。”老关叹道,“我手里带过的,分行副总都有两三个。”老马说:“忒没劲,人家来去匆匆,我们原地踏步。到死一个科员。”老关道:“也怪我们自己,业务部这些年,哪里抠不出些路子来?人不动就算了,心也一动不动,活该将来赤膊退休。”老关是说气话,老马听了,朝他看。两人不约而同地,生出个念头来。野豁豁了。业务部各人手里皆有熟客,两人是老资格了,加起来数量自是不少。客户有大有小,资质也是有好有坏,不是存便是贷。那些人因是熟得不能再熟了,程序上也不甚在意,这边说“有个理财产品不错,利率高,也稳当”,那边资金便径直打过来,或是索性上门自取。再转给需要贷款的客户。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省了中转,自行消化。一笔好处费抵得上几年薪水。两人起初还是战战兢兢,做了几笔,便也不管不顾了。也实在是胆大包天,仗着熟悉行里的规程,擦边球打得惊心动魄。政策愈来愈紧,融资也愈来愈难。这扇偏门也是应运而开。旁边人俱不知情,便是有些察觉,也是各人自扫门前雪,眼开眼闭。人无横财不富,两人得了甜头,又是惊喜又是抖豁,心想着做一笔是一笔,真要抓到也是天数,无怨尤人。
一日,两人在食堂吃午饭,忽见赵辉旁边过来,因是支行老领导,便起身打个招呼。谁知赵辉微笑走近,放下餐盘,竟坐了下来。两人本能地一惊,心跳加速。赵辉只是寒喧,问些钱斌的情况。一顿饭吃得艰难无比,好不容易捱到结束,两人正松口气,忽听赵辉道:
“两位下午要是有空——来我办公室一趟。”
从支行到分行,步行不过二十分钟。两人抖抖地过去,自忖大限将至。赵辉叫助理倒来两杯咖啡,依然只说些客套话,诸如劳苦功高、春泥护花之类,完全不提其它。两人忐忑,猜想便是有事,按程序也该支行先处理,不至于直接捅到分行。但若是没事,赵辉与他俩又无交情,这么上门闲聊家常,似乎也说不通。咖啡喝完,赵辉拿出一份文件,递过去。两人接过一看,是份贷款申请报告,不由得互望一眼。赵辉说:
“这事,拜托两位了。”
老关看那份报告,写得十分简单,公司资质寥寥几笔,资金用途与抵押物也是语焉不详。“赵总,”老关迟疑了一下,“这份报告,好像——”瞥一眼赵辉,竟是不敢往下说。老马耿直些:“您在分行业务部办,不是更方便?”赵辉道:“我调来分行时间不长,浦东支行是老东家,到底熟悉些。”老关沉吟道:“您也知道,现在贷款这块不像以前,我们送上去,审批部过不了,也没用啊。”赵辉微笑:“要是简单,我也不来找两位了。论经验、还有业务水平、办事能力,我对两位是信得过的。当然了,还是要按规定来。行就行,不行也没什么——不勉强。”
送走二人,赵辉给吴显龙打了个电话,说“问题不大”。那头道,“别给你惹麻烦。”赵辉嘴巴动了动,出来却是“不会”——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了。怔怔坐着。通常自己跟自己较劲,总是很痛苦。但也有个适应期。像是耐药度。苏见仁金表那次,真的是难受得想死。到钱斌那次,就好很多。这次就更自如些。刚才对两人说那番话时,忽想起薛致远,差不多的口气,他赵辉更亲切些,走的是软刀子路线——赵辉愈这么想,愈是忍不住苦笑。不笑就真有些骇然了。过去常听人说“身不由己”,觉得不过是托辞。自己的路,如何自己作不得主了?现在才深深懂得其中的意思。吴显龙那天也是随口一提,“要真为难,就算了。”他说“没事”——便是有事,也说不出口。仿佛后面有双手,按住头往前推,嘴一张,那句话便出来了。水到渠成,再自然不过的。三天两头喝醉的人,再说自己酒精过敏,大脚装小脚,别说人家,自己也觉得做作——赵辉心里叹了口气,走到窗台,为那株龟背竹浇水。瞥见远处黄浦江弯弯绕绕,间中高楼林立,这个角度望去,既是看客,又是身处其中。上海1号地基已打了大半,钢筋层层叠叠,硬梆梆直逼逼,真正是水泥森林了。夹在群楼之间,竟也不觉得突兀。别样的层次感。也是蓄势待发的。李莹说当年陆家嘴只是单薄的一块,巴掌大的生活圈,简洁明了。虽不至破败,相比江那头,到底格局小得多。那时她家旁边便是爿烟纸店,再走去几步,是劳动剧场,几分钱一张票,场子从未坐满过。公交车坐一站路,便是浦东公园,里面绿树成荫,有个“宇宙飞船”,当时算是极刺激的项目了。没有隧道,过江全靠轮渡,码头上铁丝网拦着,这边来那边去的人。一声汽笛,船员用粗绳勾住,门徐徐打开,两边俱是行色匆匆——倏忽几十年过去,江上依然船来船往,顶着硕大的广告牌,头重脚轻。高楼此起彼伏,形态万千。竟是望不见人。完全湮没在这宏大情境中。连陪衬也称不上。仿佛那些大到极点的铁木家伙才是活的,自己长脚,自己动弹,自生却又不灭。仿佛初时便矗在那里,冷冰冰看着众生。像画,更像是中子弹爆炸后的残景。看久了,会生出些惧怕来。39楼的视野,更是雪上加霜。脚不着地,心便是空的。无能为力的感觉。忽想到戴副总,那天应该也是这个位置。一模一样的视角。警察调出监控录像,他在窗台站了大约有半小时,霍的一跳。也不知怎的那般决绝。换了别人,新上任多半要换个房间,或是重新装修一番。新副总是喝洋墨水的,百无禁忌。赵辉也不忌诲这些。相比之下,赵辉心态更好些。戴副总的前任,退休前一年得了绝症,不出数月便走了。都说这房间有些邪。连着三任,俱是没好结果。事不过三。赵辉安慰自己。说不清是豁然还是麻木。拿出手机,微信里翻到“苗彻”,屏幕上打下一行字:
“兄弟,上来坐会儿?”
——迟疑一下,还是删了。
陶无忌托了一个在会计事务所上班的师兄,咨询跳槽的事情。不到一周,便有了回音。这事连苗晓慧也瞒着,悄悄递简历,悄悄去面试。对方公司很满意,问他几时可以上班。陶无忌犹豫再三,想着还是要跟苗晓慧说一声,先斩后奏到底不妥。挑个机会,问她:“我换个工作好不好?”苗晓慧睁大眼睛:“你准备放弃了?向我爸妥协了?”陶无忌连忙解释:“不是妥协,是转入地下,迂回作战,让敌人放松警惕。我党不也是这么胜利了?”这话更像开玩笑了。苗晓慧看了他一会儿,在他肩上拍一记,“少来,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
只好再去找胡悦。惯性动作。对着这女孩,倒是直接许多,说了面试通过的事。胡悦问:“晓慧知道没?”陶无忌耸耸肩。胡悦道:“树挪死,人挪活。换个环境也好。”陶无忌朝她看:“真的?”胡悦嘿的一声:“跳个槽而已,死不了人。”陶无忌有点沮丧:“觉得自己像逃兵。”胡悦道:“少自己给自己下结论。不客观。”陶无忌道:“那你来。”胡悦想了想,“——叛徒。”陶无忌一怔,还未开口,她已笑起来:
“不是真的叛徒,是转入地下,迂回作战,让敌人放松警惕。我党不也是这么胜利了?”
“晓慧说的?”陶无忌语塞。
“她只当你有这个想法,还让我帮着劝你呢。谁晓得你已经偷偷地进村,打枪的不要,”胡悦抿嘴笑,“胆子大大地——”
“不想自取其辱。”陶无忌想起苗彻那天的话,心里被什么撞了一下似的,有些痛。怕在女孩子面前失态,只叹口气,做出随口说说的样子。瞥见胡悦一只手伸过来,摊开,掌心卧着一块小玉牌。他拿起来,玉牌上雕着一尊弥勒佛,露出大肚腩,笑得没心没肺。
“这是我考上大学时,福利院的院长送给我的。她说,我对你没有任何期许,只是一点,希望你能够像这尊弥勒佛,一直笑口常开。她说这不是什么值钱的玉,但不值钱也有不值钱的好处,就是可以一直带着,不怕丢。还有就是,送人也不心疼。”胡悦说着,问他要来皮夹,径直把玉牌塞进去,“——我这人比较粗线条,傻大姐一个,留着也是浪费。”
“我知道,我比较小肚鸡肠。”陶无忌苦笑。
“男人嘛,看着高高大大,其实都喜欢肚子里做文章。”胡悦想提醒他“这玉牌晓慧没见过,放心”,犹豫着,还是没说。倒杯茶递给他,“——如果我是你,肯定不跳槽。”
“为什么?”
“现在放弃,之前做的都是无用功,太亏了。脸皮厚一点,死赖着不走,把晓慧爸爸当空气,该干嘛就干嘛。你越是在乎,对方就越得意。别理他,老子反正烂命一条,跟你杠上了,你女儿我也娶定了,蚂蟥叮牢鹭鸶脚,一生一世至死方休。看你拿我怎么办?”
陶无忌忍不住笑,“姑娘,你哪儿学的这些切口?”
“有几个人能毕业不到一年就进审计部的?冲这点,你也不能走。”胡悦看向他,一字一句地,“要知道,你,陶无忌,是不世出的人才。是金融界最耀眼的明日之星。”
“实话告诉你,我出生时,房顶上环绕着五色祥云,还飞来一只凤凰。”
“怪不得!”她一拍大腿,正色道。
心情轻松许多。也是预料中的结果。胡悦强调,“有些问题,你不去想它,它就不是问题。”陶无忌说:“这是自我催眠。”胡悦道:“人生需要自我催眠。”
没几天,陶无忌跟着苗彻到厦门审计。对方一个处长是苗彻的老朋友,刚见面便邀苗彻喝酒。陶无忌房间在苗彻隔壁,看文件到半夜,听见有人试图开自己的门,几次提示错误,依然不停。过去打开门,一股呛人的酒味——苗彻弯着腰,手持房卡,一脸错愕:
“你小子,在我房间干什么?”
次日早上,陶无忌从苗彻房间走出来,刚好与苗彻打个照面。叫声“苗处”。对方黑着眼圈,兀自不太清醒,“我俩为什么要换房间?”陶无忌照实说了。苗彻道:“其实你完全可以叫上几个人,把我搬回去。”陶无忌停顿一下,“那时是凌晨两点。”苗彻找茬:“那你怎么不睡?”陶无忌道:“我在看资料。”苗彻无话可说了,讪讪地:
“这么用功——等下会上听你的高见。”
早饭后,苗彻走进会议室,瞥见陶无忌已挑了角落位置坐下,面前一撂文件。“苗处。”陶无忌微微欠身。“闽南话‘发挥’叫‘化灰’,”苗彻道,“一会儿就看你‘化灰’了。”话说得不伦不类。陶无忌撇嘴,做了个笑笑的表情。
会上,各人提了看法。陶无忌辈份小,最后一个发言,主要是两点,一是某些客户通过网银提交贷款申请,凭借其高等级和AUM值,顺利通过自动审批,获得“快贷”信用贷款。这些客户资信水平虚高,存在作假嫌疑。2010年,某人在柜面买了某保险分红产品800万,隔几日办理保单质押贷款,一年后退保。但由于分行与保险公司系统未联网,不掌握此人的质押与退保信息,也未对该客户进行重检和更新,使得其AUM值始终保持在高水准等级。去年此人作为财私级客户申请“短期融e贷”350万元,贷款最终形成不良;还有一桩,存在大量信用卡客户套取高额积分奖励现象。通常做法是,先在网银系统申请并控制大量信用卡,反复存入溢缴款资金,然后在控制的抵扣率第三方支付公司商户POS机上进行大额虚假消费,刷卡金额清算至控制帐户后,回流至控制的信用卡,通过循环操作,短时间内获得巨额信用卡积分,最后通过自助渠道异地进行积分兑换,获取加油卡、移动话费以及礼品券等——陶无忌说完,微微颌首,把文件稍稍整理,归拢。众人沉默了几秒。空气里瞬间弥漫着某些微妙的东西。审计是细致活儿,经验不能少,但更讲究现场勘察,看得细不细,查得严不严,几句话一说,高下立见。通常头一趟开会,都只是稍微拎一拎,十个人里倒有八个连被审行相关资料都未必看完,走过场罢了。陶无忌非但已把文件看个遍,找出问题,甚至连问题的起因经过也大致弄明白了,可见功夫之深。通篇几乎就是完整的审计报告,可以直接定稿的。在场那些老资格,纷纷从心底里哼一声,想你一个新人,倒是不客气,这么爱表现,23楼那次怎么没把你摔成工伤,那就一步到位了。俱是冷眼看他。苗彻在纸上记录,也不点评,径直道:“散会。”
午饭后,陶无忌被苗彻叫到房间。
“耽误你休息了。”苗彻道。陶无忌关上门,走近几步。“苗处,找我有事?”苗彻手一挥,指着旁边沙发,“坐。”
陶无忌依言坐下。瞥见苗彻手里拿着一块金币,认得是S行年初全国发行的贺岁“金鸡报晓”纪念币,重量有大有小。这块应该是一盎司。
“人家很客气。”苗彻道。
陶无忌“嗯”了一声。前天下午刚到宾馆,行李还未放定,被审行便送来一个环保袋,东西很全,食宿与会议安排,圆珠笔、修正液、U盘、风油精、防蚊贴,以及周边景区的地图、电话卡。另有一只小木盒,打开便是一枚纪念币,证书上有重量,刚好10克——苗彻是主审,金币的份量自是翻几倍。时下流行送这个。有价值,又不扎眼,小巧、隐秘,讲起来还是纪念品,上面雕些花草虫鱼,风雅的很。小物件罢了,谈不上行贿。陶无忌一古脑交给师傅王磊。“手榴弹,扔给您了。”王磊是个老实人,四十来岁,戴副金丝边眼镜,脑袋直接安在肩膀上,看不见脖子,圆滚滚很富态的一个人。业务水平一般,却最是谨慎,信奉“平安是福”、“不求有功但有无过”。他劝陶无忌,多听少说,“业务部你待过,晓得那里的复杂。审计部比业务部还要复杂一千倍,我跟你讲,眼睛耳朵是为自己长的,再怎么瞎看瞎听,也不要紧。嘴巴却是说给别人听的,一不小心就要出错。祸从口出。你懂我意思吧?”陶无忌知道这师傅的脾性,一半是教徒弟,一半也是怕惹麻烦。待陶无忌倒也不错。会后,把他叫到一边,陶无忌以为会讨几句骂,谁知王磊只是叹口气,“你啊,还真是天生当审计的料。吃不消你。”又加上一句,“赵总蛮有眼光。”这话有些捧场的意思。师傅做到这种地步,陶无忌只好苦笑。分部里人人都晓得他是赵总的嫡系。“个性像苗疯子,后台还硬。”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不止一次两次了。一句话搭上两位大佬,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其实新加坡回来后,陶无忌几乎没见过赵辉。讲起来微信也没加过,倒被人家说成那样。也实在无语。陶无忌再聪明,到底还年轻,对于这层关系有些拿捏不准,领导待自己不薄,装聋作哑好像不对,不懂事了。但真要主动贴上去,似乎也不对。辈份没到,样子也难看。便只得由着众人说。不辩解也不承认。
“现在金价多少?”苗彻忽问。
陶无忌怔了一下,“三百多一克吧。”
“那这块应该值一万多。”苗彻挥了挥手里的金币。
陶无忌嗯了一声。不知该怎么接口。嗫嚅着,蹦出一句:“我的那块上交了。”苗彻朝他看一眼,“知道。”陶无忌瞥见他神情古怪,顿时有些不踏实起来。苗彻打开旁边抽屉,里面一堆金币。陶无忌只看一眼,便把目光移开。苗彻说:“都是同志们上交的。”陶无忌只好又嗯了一声。苗彻道:“你带头,大家不交也得交。”陶无忌更不敢接口了。停顿一下,苗彻把手里那块金币扔进抽屉,关上,锁好。长长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说说,还发现了什么?”
陶无忌一怔,“嗯?”
“查到什么就说什么,一样也别瞒。你师傅那套,在我面前不管用。”
陶无忌脸红了一下。前一晚,王磊果然劝他,审计查案也是有窍门的,老资格不必说了,便是新人,也要讲究策略,对方底细不明的情况下,说一半留一半,风头出了,领导觉得你认真,也不至于收不了场,惹祸上身。真要怎样,反正后面还有机会,该收还是该放,来得及调头——陶无忌本来没放在心上,但禁不住王磊念经似的唠叨,到底是新入行,师傅的话不好不听,便把原先准备的报告按下一截,只说了十之五六。即便这样,在王磊看来也已是太过,“你想讨好苗处,也不该这么横冲直撞的。”行里哪有秘密可言,陶无忌与苗处长千金私奔那段,早被炒得轰轰烈烈。甚至有促侠的人,调侃说“苗处那里落空也没关系,赵总不是还有女儿——”陶无忌碍着人家是前辈,不好发作。但总有些不甘,在这些人眼里,自己竟被瞧得如此不堪。便愈发地傲气上来,不去理会,工作上加倍地用劲,想,便是领导女儿嫁不出去变成老姑娘,也不会看上你们这些废物。
苗彻瞥见他在发怔,敲了敲桌子:
“说吧,还查到什么?”
陶无忌稍一迟疑,“有大有小,现在都说吗?”
“小的不提,挑最大的!”苗彻道。
陶无忌清了清喉咙,“前年,厦门分行以新型财务顾问服务形式,给一家跨区域的钢材公司销售私募股权投资基金,还以工会名义组织行内员工参与购买。今年初,该客户资金链断裂,号致基金出现兑付风险,分行在未报总行审批的情况下,违规向该客户的的四个关联企业发放贷款,承接兑付资金缺口,不仅兑付本金,还按照募集方案足额兑付预期的高收益——”
“很好嘛,有钱大家赚。”苗彻哼了一声,又问,“金额多少?”
“八亿。”
苗彻怔了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随即又笑笑。走到一边,拿出烟,问他,“抽不抽?”陶无忌摇头。他便自己叼上,点火。连吸几口,烟圈一古脑吐出来,有些仓促。身体微微前倾。房间里没有烟缸,他打开窗,烟灰径直往下弹。很快一支烟抽完,人依然不动。发呆。陶无忌也不动。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苗彻转过身:
“昨晚我喝醉了,有没有吐?”
“没。”
“说醉话了?”
“嗯。”
“说了什么?”
陶无忌停顿一下,“——听不清,只知道您一直在骂人,用上海话。”
“×捺娘的老×。”
陶无忌又是一顿,“——没错。”
苗彻朝他看。猜他没说实话。除了骂人,昨晚那个醉鬼应该还点名道姓,把话说得剥皮拆骨。或许还不止一个名字。他回忆当时的情绪,与其说愤怒,倒更像是伤心。或者说是想不通。他进审计部的第一趟差,就是厦门。当时那处长还在柜面工作,因为没背景,大学毕业后当了五、六年操作员,很颓丧。因为人员不够,被派来打下手、跑腿。苗彻最年轻,也是被人使唤的份。两人便在那次有了些交情。私底下谈抱负,也发牢骚。互相鼓劲。次年,那人也调到了审计部,派来上海审计部交流半年。那阵子与苗彻朝夕相处,白天上班,晚上一起喝酒。银行里新闻多,审计部更是新闻中心,不管是内部消化,还是外部流传,讲起来都是故事。两人脾性相近,说话也一样的无遮无拦,酒喝得愈多,骂人也愈是酣畅淋漓。总结下来便是三个字,“看不惯”。一腔热血无处释放,恨不得像哪吒那样赤膊上阵,乾坤圈在东海里狠狠搅上几搅才好。拨乱反正,还我光风霁月。这些年,不是他来上海,便是苗彻去厦门,隔一阵总要碰个头。各自进步,副科、正科、副处、正处。见面聊天到底不像年轻时那么放肆,但锐气还在。这处长很能干,做事又有扑心。年底通报各分部情况,他名字是常见的,办了好几桩大案。这次来厦门前,主任找苗彻谈话,意思很清楚:点到为止,大局为重。通常每次出行,主审都会被领导面授机宜,像游戏开始前那个界面,选择难度,“高、中、低”,定了就不能改。这次领导手一拨,调到“低档”。苗彻其实也早听到风声,厦门的情况有些复杂,办是不办,上面还在权衡。行李刚卸下,老朋友便来邀酒。苗彻存着些希望,想,也许只是叙旧——到底不是。那处长历练这些年,愈发的能说会道,真真假假,把话颠过来倒过去,形散神不散,酒到位,情份到位,意思也到位。苗彻醉得快,倒可惜了那瓶陈年茅台,牛嚼牡丹了。瞥见那处长的嘴一直在动,到后来声音竟似完全听不进去了。忽想起当年与他并肩坐在小饭馆里的情形,背景音乐是Beyond的《海阔天空》:“……多少次迎着冷眼与嘲笑,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背弃了理想……”眼前有叠影,一会儿是他,一会儿又成了赵辉,还有薛致远、苏见仁。面孔一会儿年轻,还是学生模样,倏忽一下,便老了二十岁。手凭空挥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又像要打人。处长送他回去时,递过来一个袋子。他没拿,对方硬塞在他手里,强调“朋友一点心意,别多想。”到底是醉了,也忘了后头怎样。次日早上醒来,睡在隔壁房间。看手机,那朋友半夜发的一条消息:“老兄,何必呢?”
“我手机,你动过?”苗彻问陶无忌。
“打了好几遍。半夜三更。”有些答非所问。
“东西也是你退回去的?”
“——嗯。”
“据说态度还不大友好?”
“主要是太晚了,一开门,莫名其妙就把袋子塞过来。”陶无忌停了停,“——只开了一条缝。我在门后,他没看见我。”
“然后呢,你就门一关?”
“听得出,您酒喝得不太愉快。否则我就收下了。”
苗彻朝他看了一会儿。嘿的一声:“少给我卖乖。”
“不是卖乖,”陶无忌看着地下,“——本来想告诉他,您在隔壁,可怕您不高兴。我也想过,现在这么做,您可能也会不高兴。但没办法,只能赌一把。凭直觉,我猜自己没做错。您那天说很不喜欢我。说实话,我也不怎么喜欢您。但再不喜欢,在部里待了这几个月,必须承认,您是一位好审计。部里不管是谁,大的小的,鸽派还是鹰派,提到您都要翘起大拇指,说您是‘马子’——”
“‘模子’!”苗彻又好气又好笑,“听不懂就少瞎说。”
“那东西,连我都觉得是烫手山芋,更何况是您?”陶无忌停了停,“——反正我人在这儿,要是真的做错了,您就把我交出去,全推在我身上好了。”
苗彻剜他一眼,不说话,又点上一支烟。人转向窗外。沉吟着,似笑非笑,“这种案子,本来应该是皆大欢喜,你好我好大家好,”烟叼在嘴里,听着含混不清,“——你挡了大家的财路。出差没津贴,现在连加班调休也取消了,大家出来都是一肚皮怨气。弄块金币赚点小菜铜钿,多好。”
陶无忌不动,“您要是真的介意——您那块我赔。”
“你赔?”苗彻哈的一声,似是觉得好笑。打开抽屉,又拿出那块金币,推过来,“看清楚。”
陶无忌仔细打量,发现金币中央竟嵌了一粒钻石,与普通金币不同,应该是专门订制。盒子里有证书,上写着千足金,重一盎司,钻石纯度VS,D色,一克拉——不觉吃了一惊,朝苗彻看去。苗彻面无表情,忽的,把烟狠狠掐灭。
“陶无忌!”他瞬间拔高音量叫了声。吓了陶无忌一跳。不待他反应,径直说下去,“你刚才汇报的那些,明天开会能不能再说一遍?”
陶无忌稍一停顿,点头,“——能。”
“我提醒你,审计不见得是查得越严越彻底,就越讨人喜欢。明白吗?你的一番慷慨陈词,面上出尽风头,事后也许会给你惹来无穷的麻烦,甚至被踢出审计部也有可能——你考虑清楚再回答我。”
“不用考虑,”陶无忌道,“于公,我应该这么做,于私,为了苗处您,我也会这么做。”
“又来这套。我说过,少在我面前卖乖,不管是硬噱头还是软佻皮,对我统统不管用——晚饭后再来一趟,把问题好好顺一遍。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人家也不会洗干净屁股等着你去查。”苗彻说完,整个人向椅背后靠去,目光瞟过陶无忌,有些嘲弄地,“实话告诉你,小陶同学,这次你里外不是人,我吃定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