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新琴旧剑

2026-03-08 13:34作者:菩提子

其实像乾隆这样对原配皇后情深难忘的皇帝并不罕见,咱们还是以唐太宗李世民为例。记得当年长孙皇后撒手西去,唐太宗也是沉陷于悲伤之中无法自拔,甚至还在禁苑中修建了一座高大的望楼。当他思念难捱的时候,就会一个人默默在望楼上远眺九嵕山的昭陵——长孙皇后陵寝。

这种低沉的情绪,从人性的角度完全可以理解,但是作为一国之君却未必是好事,他的情绪起伏完全可以影响到帝国的命运。

但是唐太宗身边有个敢于直言的谏臣魏征,他认为这种现象不能忍。于是有这么一天,当唐太宗又一次走上望楼的时候,魏征跟在了身后。

面对皇帝朝着昭陵深情凝视的目光,魏征是这样说的:“皇上最近常常登上望楼,原来是远眺献陵(唐高祖李渊的陵寝)追思太上皇,这份孝心实在让臣感动!”

面对这样一顶莫名其妙的高帽甚至可以说是讽刺,唐太宗是有火也发不出,只好干瞪着魏征,之后号啕大哭。而魏征则默默不语,任其发泄情绪,只是以理解的目光注视着前者。

此刻他们不是君臣,而是知己。说到底皇上也是人,表面的坚强只是不得已的伪装。最后,唐太宗情绪平复下来后接受了魏征别出心裁的谏言,当天就派人拆掉了望楼。

像这样的事情,也只有唐太宗和魏征这一对明君贤臣能办出来。反观乾隆,作为太平之君他缺乏了这样的魄力和容人的雅量,面对孝贤皇后的离世,他的表现是,朝廷内外凡是涉事的手下都被他“批”了个遍,丢官的丢官、送命的送命,甚至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因此送了命。

两个顾命大臣,鄂尔泰早已走远,剩下一个张廷玉装疯卖傻,一味糊涂到底。面对这样一个气量狭小,失去理智的皇帝,举朝上下谁又是“魏征”?这样的行为假如搁到其先祖努尔哈赤或者皇太极身上又如何?

久经世事的皇太后也发觉这是一场极其严重的政局动**,所以才利用母亲的身份逼着乾隆立后,为的就是稳住后院,让时间和新任皇后的人格魅力来抚平伤痕。

老实说,在这个特殊阶段,做乾隆的皇后并不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在很长时间,乾隆对待继后的态度是礼貌而疏远的,为了避免在这位“替代品”面前触景生情,他宁愿去别的妃嫔宫院排解寂寞。

在此期间,乾隆宠幸最多的是嘉贵妃金氏和舒妃叶赫那拉氏。至于纯贵妃,也许是年老色衰,也许是因为乾隆不愿意面对大阿哥的母亲。

面对皇帝的随性之举,继后的表现可圈可点,保持着一贯的娴静优雅,在皇太后面前克尽孝道,在皇帝面前努力做一个称职的妻子。在后宫诸人的眼中,继后还是一如既往的“默默无闻”,也没有身居高位的跋扈嚣张。

忽然发现,皇后其实是一个极其痛苦的“职业”,终日面对着一群和自己分享爱情的女人,还要表现大度,一碗水端平管理她们。又怎知,弃履西去的孝贤皇后不悲伤?

如此,吴王恪的母亲杨妃就是幸运了。身为前朝皇帝杨广的女儿,却被唐太宗充入后宫,而且他们儿子吴王恪无论相貌、行事风格都很像其父。当长孙皇后仙逝之后,唐太宗第一个想到的继任皇后就是她。

可惜,因为她是隋炀帝的女儿,所以皇帝的提议理所当然被群臣力谏了。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有那样的出身是事实,能够平安终老其实也是一种福分。

从这个角度,乾隆继后那拉氏就比较轻松,相对“清白”的身世让皇帝备感轻松,不去想入非非。表面上看,乾隆挑不出继后的毛病,但是此时的乾隆是阴晴不定的,即便是她的温柔,她的体贴入微,也会令乾隆横挑鼻子竖挑眼。

在真定行宫,乾隆这样说:

小坐复今昔,闲情忆向年。

劝餐非昔侣,举案是新缘。

燕迹仍伊旧,潘怀只自怜。

金容参咫尺,未得了明禅。

或许,在那拉氏殷勤劝餐的时候,让他触景生情想起了从前的爱侣。如今,举案齐眉的是却是别样的红颜,真是令人唏嘘不已。

可惜,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

人生之悲,莫过于此!

那拉,那拉,你拿什么和一个人对往昔的追忆去拼?如果生活可以重新来过,你是否愿意有别的选择?

比如就这样孤独终老,任凭红颜变白发?

也许多年的深宫寂寞已经让那拉氏有些淡然,也许她早已习惯了这种若即若离的夫妻关系。此时的她并没有感觉到自己失去了什么,而是以涓涓细流似的耐心滋润着皇帝那颗干涸的心。

几百年后的我们尚且在评点古人,那么身当其位的皇帝更是要注意朝野的目光以及百年后的声誉,此时的帝后关系根本就不是他们私人的事情。出于这个原因,乾隆必须给予继后尊重,哪怕是敷衍的热情,所以二人相处的时间自然要长久一些。

相处得多了,乾隆开始默默拿她和故去的孝贤皇后相比,不由产生了丝丝内疚之情。乾隆十六年(1751年),南巡期间驻跸杭州圣因寺行宫的时候,他在写给孝贤皇后三周年悼亡诗中流露出了这样的情绪:

独旦歌来三忌周,心惊岁月信如流。

断魂恰值清明节,饮恨难忘齐鲁游!

岂必新琴终不及,究输旧剑久相投。

圣湖桃柳方明媚,怪底今朝只益愁。

在这首诗中乾隆用“新琴”来比喻继后,“旧剑”比喻孝贤皇后,即便是在他那失衡的天平中思量,那拉氏也未必不如孝贤,只是千错万错,她比你先到!

古人常用琴瑟和谐来比喻融洽的夫妻关系,可见此时的乾隆已然对那拉氏动了真心,将其作为要陪伴自己一生的妻子来看待。但是宝剑筹知己,孝贤皇后富察氏早已贴心贴肉化作了他灵魂的一部分,这就是差别。

对于普通的后宫女子,这就足够了。宫墙深深,又有多少人求而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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